磔，我還會為一個少年知交，存婦人之仁麼？”
李士實倒抽一個冷氣，點頭道：“子吉不愧為王爺文膽。”
寧王換了身燕居服，轉了一圈，並沒有別的地方可去，想再見見淩十一他們把事情砸實，又怕這個風口浪尖上走漏了風聲，讓南昌眾官員有了防範。想起今天自己生日，還沒有見王妃，便回到後殿，興許和她說會兒話，倒能平靜幾分。事大如天一夢休，他既盼著今夜長一些，好讓他有餘暇能夠把一切思慮完善，又恨不能睡一覺過去天亮，趕緊殺了巡撫孫燧他們登基。最難熬是一個“等”字，想來學生入闈等發卷子，心情當與他一樣。
這時天氣轉熱，寢宮一概用水晶簾，透過幾千顆晶瑩剔透的琉璃珠，影影綽綽看裡頭，是王妃婁氏站在書案前作畫，旁邊站著十七歲的世子，宜春王朱拱樤（其實應該是木+條，打不出來，那個字是朱家自造的。朱八八規定了後世子孫起名字的偏旁，但是人多字少，好字兒還要給皇帝家留著，說不得，一般的宗室就把金木水火土加到別的字旁邊湊合了）。
寧王本來熱血澎湃混著恐懼煩躁的心情，被一種絲絲縷縷的甜蜜撫摸地柔和下來，所有壓力頓時消散，他輕聲笑了一下：他登基後，婁妃就是皇後，給她的九龍四鳳冠、翟衣早就準備好了。隻因婁氏知書達理，一直對寧王種種逾越宗法之事多有規勸，怕她擔心，自己預備的大事都瞞著她。等明日後，自己讓人把皇後冠服送到她麵前，她必是驚喜非常吧？她那個性子，必是又高興又害羞，臉兒紅紅得卻又帶著端莊，儀態萬方，拜下身去道：陛下萬歲……
寧王想著，忍不住起了童心，躡著步子，也不從正門進，從偏門輕手輕腳繞到婁妃身後。兒子拱樤看到了正要說話，寧王輕輕搖搖手，一把捂住婁妃眼睛，婁妃驚呼一聲，手上的筆一顫，幾點墨水灑在圖畫上。寧王見毀了婁妃的畫，略有些懊悔，笑笑鬆手道：“愛妃這麼專注，被人抄了後路都不知道？”
婁妃閨名愛珍，原是江西大儒婁諒的女兒，十六歲入嫁寧王府，如今也是過了四十的人。她素來讀書養性，容貌保養又好，自有一股貞靜在，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年輕許多。她和寧王二十餘年夫妻，從世子妃到寧王妃，兩人卻依舊恩愛非常。寧王雖也有幾個年輕美貌側妃，顏色上比起婁妃自要美麗許多，但寧王心裡很是厭棄那些女人淺薄。他對婁妃愛中有敬，敬中更有珍惜，像婁妃這樣才貌俱全的女子，莫說江西，當世也難求。
婁妃看見是寧王，鬆了口氣，眼中半是幽怨，半是柔情地望了丈夫一眼，輕輕擱下筆，道：“殿下千歲。兒子在旁邊，殿下還不老成？”寧王心情大好，極想摟住愛妻吻一下，但礙於兒子在旁，也隻是笑道：“哪曉得你那麼不經嚇？對不住，糟蹋了你的畫，我看看，可汙得多麼？”
朱拱樤道：“父王，母妃不是不經嚇，這幾日都有些心神不寧呢！這畫是母妃要送給您的千秋節賀禮，好不好都是您的了。”婁妃輕輕嗔道：“畫汙了重畫就是，你也在這邊晃半日了，還不去溫書？” 朱拱樤吐吐舌頭笑道：“今日還要溫書……父王來了，母妃就嫌兒子礙眼。”寧王笑著在他腦袋上輕拍一笑道：“去吧！”朱拱樤行個禮，便跑了出去。
寧王低頭看時，並非婁妃擅長的人物行樂圖，卻是一副山水，再仔細一看，崎嶇山徑中，溪水青苔旁，一個男的挑柴在前，正回頭作聆聽狀；一個女的青帕包頭，手提竹籃，正張口說話。山水、人物疏密構架恰到好處，婁妃少年時就雅善丹青，前兩年寧王還曾經延請大才子唐寅來府中，專門教婁妃作畫。這唐寅也是他極力籠絡的，原想著唐寅科場無望，自己肯這樣禮賢下士，他必然受寵若驚，鞠躬儘瘁而報。誰知唐寅竟不識抬舉，自己稍露口風，他便裝聾作啞，後來更是發起瘋癲來，光著身子在街上亂跑，口中汙言穢語。寧王恨得牙癢癢，想殺了唐寅滅口，還是李士實勸阻，莫耽了殺才子的汙名，好生送了一筆錢，又派船送了唐寅回江南罷了。
寧王輕輕摟住婁妃道：“愛妃畫中夫妻雖然貧賤，但相濡以沫，何其恩愛。我和愛妃有他們情意，卻無他們的艱辛，又何其有幸，本王曉得愛妃的意思了。”
婁妃抬頭凝望丈夫片刻，終於悠悠歎了口氣道：“若是夫婦能寄情山水間，同苦甘共患難，貧賤亦何苦，富貴亦何羨。”寧王笑道：“愛妃喜歡山水，等本王忙完了這一陣，這天下愛妃想去哪裡，本王就陪你去哪裡。到時候咱們也弄這樣一身行頭，哈哈，本王扮個樵夫，愛妃就提個籃子跟在後頭，咱們比這畫中人還多個兒子呢，讓樤兒也背個竹簍跟著，多好玩。”
婁妃淒然一笑，道：“妾身還想了首詩，想請王爺題上去。”寧王笑道：“愛妃真是抬舉本王了，你的字堪比衛夫人，何須本王獻醜？”他口中謙遜著，依舊拿起筆來，濡了濡墨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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