量父母的熱，便自然要去求個凊。須先有了這誠孝之心，然後有這條件發出來。又譬如樹木，這誠孝的心便是根，許多條件便是枝葉，須先有根然後有枝葉，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。禮記言‘孝子之有深愛者，必有和氣，有和氣者，必有愉色，有愉色者，必有婉容’。須是有個深愛做根，便自然孝了。”
舒芬道：“學生這許多年，竟是自誤了。”
王守仁知道舒芬是書讀得多了，生了傲氣，反而為書所縛，要打開他的心胸，卻也不能讓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，荒疏了學問，笑著從瓦罐中夾出一塊肉道：“飲食吃下肚去，食了要消化才能養我身，若徒蓄積在肚裡，便成痞了。如何長得肌膚？後世學者博識多聞，若滯於胸中，便是得了傷食之病。”
舒芬自然明白王守仁之意，道：“學生明白了，從此後自當內外並著功夫。”
王守仁笑道：“功夫不離本體，本體原是無個內外的。隻為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，失其本體了。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，方是本體功夫。”
舒芬隻覺胸中有一片光明似乎要呼之欲出，歎道：“可惜老師軍務繁忙，否則學生定要請老師徹夜長談。”
王守仁笑道：“軍務繁忙不至於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，今夜你便宿我房中。”
舒芬好生愧疚：“老師明日尚有許多勞累……”
王守仁笑道：“我數日來均是營營役役於糧草兵馬，今夜正好借國裳雅致，滌一滌俗腸。”
舒芬尚不夠了解王守仁，再沒有什麼事比跟學生講究學問，更能夠讓王守仁快樂，支撐他病弱的身體，在戰爭、權術的漩渦逆流中巍然不動。
冀元亨已在寧王府住了整一個月，寧王礙於王妃的麵子沒有殺他，卻也不能白放了他，便將他軟禁起來。冀元亨大事已了，並無掛礙，每日在屋內便是讀書冥思，南昌是個什麼情形，老師那邊是個什麼情形，他不得而知。他是確信，隻要老師能夠平安到達臨江，便一定能平定這場叛亂。
到了七月二十日清晨，天尚未亮，冀元亨被外頭守衛吵醒：“殿下千歲！”他稍稍一驚，難道寧王來了？卻聽一個尚顯稚嫩的聲音隔著窗子問：“冀先生起身了麼？”原來“殿下”不是寧王，那該是寧王世子了。
冀元亨在這裡睡覺從來都是衣不解帶，怕哪天要是被寧王從睡夢中拉出去殺了，衣冠不整有辱斯文，當下隻是戴起帽子，點亮了燈道：“殿下請進來吧。”
朱拱樤進得房來，對麵站的冀元亨臉上帶著恬然微笑，向他一揖：“學生見過世子。”朱拱樤剛從城頭回來，驀然進入這氣氛平和的書齋，有些慌亂，忙也回禮：“是學生擾了先生了。”
冀元亨早先在寧府講學，王妃曾讓世子跟他讀書，尚是個依偎在母親身邊的羞澀孩子。這才一年多沒見，朱拱樤似乎長高了許多，成熟了許多，卻也消瘦了許多，瘦得幾乎挑不起來他那一身世子的朝服，清秀的臉被幽幽的燭光映得更加蒼白。他坐下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老師知道王巡撫已經在攻打南昌城了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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冀元亨精神一震，老師動作如此之快，竟是直撲寧王老巢！一抬眼看到朱拱樤茫然的神色，冀元亨心中有些悵然，他挺喜歡這孩子，雖在王府中長大，卻被母親教育得仁孝樸實，全無半點驕矜之氣。自己教了他半年的書，雖不算正經拜在他門下，也有師徒之份了，今日卻到了這樣的處境。他道：“王爺要處置學生了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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