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年春天，照著這冊子發青苗糧。”
巴圖羅接過，神情不再像最初那般輕慢。
“我會看。”
“若有人不服呢？”
王月問。
巴圖羅看向身後幾個部落首領。
“那就讓他們先看賬。”
“再不服，再說。”
眾人都笑了。
陸昭翻身上馬，最後看了一眼湖邊的帳篷和炊煙。
雲澤的事隻是開頭。
金帳諸族的馬，海灣小國的漁稅和船債，都還在前頭。
她知道，這條路會很長。
也許走到最後，也做不到真正的天下大同。
可隻要走過一地，一地少些饑荒和爭殺。
隻要說服一族，一族能學會把人的命寫進賬裡，而不是隻把貴族的好處寫進去。
那這條路就不算白走。
不過，中途要回一趟京都。
隊伍向西而去。
身後，雲澤湖邊炊煙升起。
遠處沒有烽火。
仍舊隻有炊煙。
隊伍不再像來時那樣沉重。
關山越每天都要檢查水囊，卻再也沒有遇到貴族私兵攔路。
劉清平帶著一長串新商約，興奮得幾日沒睡好。
王月抱著厚厚的水冊，逢到驛站便重新核對。
沈晏安依舊穿著白袍，隻是衣擺沾了不少沙。
江懷民肩傷還沒完全好，卻已經開始整理寒沙守軍的換防名單。
陸昭則把各地的新法一條條記下來。
她要回京後把青苗法、方田均稅、水牌、牧牌和鹽井清賬放在一起比較。
不同地方，不能硬套同一套規矩。
可其中有些道理是一樣的。
要讓百姓知道自己有什麼。
要讓官府知道自己收了什麼。
要讓貴族不能隨意改賬。
要讓災年有借貸，荒年有減免。
要讓商路依靠契約，而不是依靠誰的刀更快。
隊伍走出寒沙邊界那日，天邊落著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關山越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以後他們還會亂嗎？”
江懷民道：“會。”
“那我們這一趟不是白去了？”
“不會。”
江懷民看向遠處。
“從前他們亂，是因為亂了也沒人能說清。”
“如今有了水冊，有了王令，有了能對照的賬。”
“再亂，也比從前容易收拾。”
沈晏安笑道：“江大人這話聽起來不像在誇人。”
“我不誇。”
“我隻是說事實。”
王月抱緊懷裡的水冊。
“至少他們以後知道，井水不是誰家的私產。”
陸昭望著前方漸漸顯出的草原。
“還要看他們能不能守住。”
劉清平道：“他們守不住，還有我們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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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商路一直通著，文書一直送著。”
“誰敢把水牌撕了，其他村子也會知道。”
她輕輕點頭。
“對。”
“製度最怕孤零零地放在一處。”
“連起來，才有力量。”
城外田地已經一片新綠。
西北來的商隊排著長隊進城，車上有羊皮、鹽磚、麥種和水渠用的木料。
城門口的告示欄上，貼著最新的青苗法回報。
今年春天，西北又有兩縣加入。
借糧戶比去年多了三成。
逃荒戶卻少了近一半。
方田均稅的田冊也更清楚了。
有幾處豪族因為隱田被查，補交了多年欠稅。
百姓的正稅沒有增加，官倉反而多收了糧。
皇帝親自到城門迎了一程。
他沒有擺太大的儀仗，隻帶了沈珩、張格和幾位重臣。
看見陸昭下馬，皇帝第一句話便是：“寒沙的水，談下來了？”
陸昭拱手。
“談下來了。”
“但不是隻談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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