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斯人。或者英國人。讓他們自己換俘。”
勒弗萊爾說：
“你相信威尼斯人會遵守中立？”
科洛納說：
“不信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凱裡尼亞是中立港。英國人不敢派軍艦進港抓俘虜——那會觸發外交事件。”
勒弗萊爾說：
“納爾遜不在乎外交事件。”
科洛納說：
“他在乎倫敦海軍部的免職令。”
沉默。
勒弗萊爾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看著科洛納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：
“你一夜沒睡。”
科洛納沒有回答。
勒弗萊爾說：
“去睡。”
科洛納說：
“不困。”
勒弗萊爾說：
“你的手還在抖。”
科洛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確實還在抖。不是痙攣性的大幅度震顫，是細密的、高頻的、像繃緊過度的帆索在風裡發出的那種振動。
他把這隻手攥成拳。
“我掌舵。”
勒弗萊爾沒有說話。
他把手按在舵輪的另一側。
科洛納鬆開手。
他轉身。
走向艉樓艙室。
經過俘虜堆時，哈考特抬起頭。
年輕的中尉嘴裡咬著硬餅乾，沒有嚼。他隻是看著科洛納的背影，目光裡有某種科洛納讀不懂的東西。
不是仇恨。
是別的什麼。
科洛納沒有停步。
艙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他坐在吊床邊，沒有躺下。
從內襯胸袋裡摸出一張紙。
那不是他的紙。
是德·魯維爾塞進去的。少年離開前，在他艙門口站了三秒鐘，然後推門進來，把一張對折的羊皮紙放在桌上。
科洛納當時沒看。
他把紙打開。
是航海日誌的複製頁。德·魯維爾抄錄的，字母e一律向右傾斜十五度。
1798年8月2日，淩晨00:17。地中海東部海域。
發現英艦“鴿子號”38門炮。
艦長科洛納下令：保持航向，炮門關閉。
我奉命離艦，向東南方向航行。
白旗還在背包裡。
我會活著。
墨水在“我會活著”四個字邊緣洇出一小塊濕痕。
不是海水。
科洛納把紙對折。
他沒有塞回胸袋。
他把它壓在枕頭下。
然後他躺下，閉上眼。
船在呼吸。
龍骨在呻吟。索具在風裡歌唱。貝特朗的鋸子聲隔著兩層甲板傳上來，沉悶、規律、像木匠造船。
科洛納睡著了。
他夢見二十一世紀。
夢見那間灰色窗簾的房間，桌上冷掉的咖啡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字。夢見自己用鼠標拖拽三維模型，把一艘七十四炮戰列艦開進淺槽航道，拖回來，再開進去。
他夢見自己點了無數次“重新開始”。
他夢見自己贏了。
然後他夢見德·魯維爾。
少年坐在一艘六米小艇裡，槳橫在膝頭，海麵平靜如鏡。他的臉很白，沒有血跡也沒有煙灰。他低頭看著腰間那支二十二克的銅殼鉛筆。
他抬起頭。
他說：
“艦長。我在等漲潮。”
科洛納醒了。
艙頂還是那根橡木橫梁，手澤磨成深棕色。光線變了——太陽已經升高，從舷窗斜射進來，在船板上切出一道亮黃色的斜線。
他睡了三個小時。
他把靴子套上，推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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