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當時在窗戶邊。玻璃從外麵砸進來，他剛好站在那塊最大的碎片落點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父親是站著的。學徒去救你父親的時候，他已經沒有呼吸了。站著的。手按在胸口。”
沉默。
科洛納說：
“手按在胸口？”
馬爾戈說：
“內襯胸袋。他在掏什麼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學徒說，你父親倒下的時候，手裡攥著一張紙。血浸透了，看不清寫的什麼。”
科洛納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馬爾戈的臉。
年輕人在等他問。
問那張紙上寫了什麼。問他父親最後想掏出來的東西去哪了。問他九年沒打開的那隻科西嘉木箱裡，裝的是不是一張被血浸透的、看不清字跡的紙。
科洛納沒有問。
他隻是說：
“你在這艘船上做什麼？”
馬爾戈愣了愣。
“……我是船醫。聖尼古拉號的船醫。”
科洛納說：
“你有藥品。”
馬爾戈說：
“有。”
“賣給我。”
馬爾戈說：
“你不是說沒有錢？”
科洛納說：
“我有三十七個英國俘虜。包括一個中尉航海長。”
馬爾戈說：
“英國人會出贖金。”
科洛納說：
“是。”
馬爾戈說：
“你要我用藥品換你的俘虜？”
科洛納說：
“是。”
馬爾戈說：
“你知道英國俘虜的中位贖金是多少？一個中尉——貴族出身的中尉——值三百英鎊。”
科洛納說：
“我知道。”
馬爾戈說：
“我的藥品總值不到八十英鎊。”
科洛納說：
“我知道。”
馬爾戈看著他。
科西嘉人特有的深眼眶，眉骨有一道舊疤，嘴唇乾裂，三天沒刮臉。
他想起1789年那個下午。他父親被抬回家，脖子上纏著染透的血繃帶，嘴裡一直念叨：
科洛納先生……科洛納先生站在窗邊……他的手在掏胸口……
馬爾戈說：
“貝特朗。”
科洛納說：
“什麼？”
馬爾戈說：
“你船上的軍醫叫貝特朗。呂西安·貝特朗。巴黎醫學院肄業，去年應募入伍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老師是我舅舅。”
科洛納沒有說話。
馬爾戈轉身。
他走進船艙，出來時抱著一隻木箱。
“硫酸奎寧。嗎啡酊劑。碘酒。消毒紗布。外科縫合線。”
他把木箱放在科洛納腳邊。
“八十英鎊。”
科洛納低頭看著那隻木箱。
馬爾戈說：
“我不需要你的英國俘虜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欠我一個人情。”
科洛納抬起頭。
馬爾戈看著他。
“你欠阿雅克肖一個活著的科洛納。”
他轉身，走回船艙。
艙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科洛納站在甲板上。
地中海正午的太陽把船板曬得滾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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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木箱搬上大艇。
大艇劃回剛毅號。
勒弗萊爾站在舷邊，伸手把他拉上甲板。
老副艦長低頭看著那隻木箱。
“你搶的？”
科洛納說：
“買的。”
“多少錢？”
科洛納說：
“一個人情。”
勒弗萊爾沒有問。
他隻是看著那艘正在遠離的威尼斯商船，看著那個站在艉樓陰影裡的黑發年輕人的輪廓。
他說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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