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吉的眼神變了。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一盞酥油燈——那燈是黃銅的，燈碗裡凝固的酥油泛著暗黃色——慢慢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探頭看了看外麵的街道，然後關上門，掛上“休息”的木牌。
“周處長……”多吉轉過身，目光在四人臉上逐一掃過，“半個月前他派人來打過招呼。說會有人來問‘以前的事’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們想知道什麼？”
“關於1938年，德國考察隊的事。”秦墨說。
多吉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櫃檯後，從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布包，解開，裡麵是一本硬殼筆記本，封麵是墨綠色的，邊角已經磨損。
“我今年七十四歲。”多吉翻開筆記本，裡麵是密密麻麻的藏文記錄，夾雜著一些漢字和奇怪的符號，“1938年，我十九歲，在紮西倫布寺當雜役。那年秋天，寺裡來了五個外國人，帶著翻譯和挑夫。領頭的叫塞弗爾，戴眼鏡，說話很客氣，但眼睛……不老實。”
他翻到某一頁，上麵用鉛筆畫了一幅簡圖：一座寺廟，旁邊標註著藏文“紮西倫布”，寺廟後山畫了一個箭頭，指向一片空白區域。
“他們在寺裡住了七天。白天拍照、測量，晚上就在房間裡寫東西。塞弗爾對寺裡供奉的一塊天石特別感興趣——那是一塊黑色的石頭，表麵有蜂窩狀的空洞，老喇嘛說是從天而降的禮物。塞弗爾想買，老喇嘛不賣。”
多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繼續翻頁。下一頁畫著幾個儀器的簡圖：一個像收音機的東西，帶著天線；一個圓形的錶盤，上麵有指針；還有一個長筒狀的東西，像望遠鏡。
“他們帶來了這些機器。有一天晚上，他們偷偷把機器搬到後山，對著一個方向測量。機器發出嗡嗡的聲音，錶盤的指針瘋狂轉動。塞弗爾很興奮，用德語說了很多話，翻譯告訴挑夫，說他們找到了源頭。”
“源頭是什麼？”張青山問。
多吉搖搖頭：“我不知道。但他們測量的時候，我躲在石頭後麵看。那個方向——”他的手指向窗外，指向昆崙山的方向，“就是那邊。月光下，遠處的雪山山頂……在發光。不是雪反光，是山體自己在發光，淡淡的綠色，像鬼火。”
秦墨和張青山對視一眼。山體發光——這可能是什麼礦物輻射，或者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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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他們離開了寺裡，往那個方向去了。”多吉翻到筆記本最後幾頁，“我偷偷跟著他們，跟了兩天。他們在一個山穀裡紮營，那裡有一片廢墟——不是寺廟，不是村莊，是一些石砌的平台和柱子，很古老，上麵的花紋和寺裡那塊‘天石’上的花紋一樣。”
多吉的手開始微微顫抖：“他們在廢墟裡挖出了東西。一個金屬的盒子，不大，但很重。打開的時候，裡麵射出一道藍光，照亮了整個山穀。塞弗爾伸手去拿，手指剛碰到盒子，就慘叫一聲——他的手指變得透明了，能看到骨頭。”
老人閉上眼睛，彷彿又看到了那一幕：“他們嚇壞了，把盒子重新埋回去，連夜離開了。走之前，塞弗爾給了我十塊大洋，讓我發誓不說出去。”
“那個盒子還在那裡嗎？”秦墨急切地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多吉睜開眼，“五十多年了。山洪、雪崩、地震……那片廢墟可能早就埋了。而且那個地方……”他壓低聲音，“不好找。地圖上沒有，當地人也不去。我們叫它天空中的鏡子。”
“天空中的鏡子？”張青山想起藏族老太太的話。
“藏語裡有個詞，噶瑪梅朵，意思是虛幻的湖泊，就是你們說的海市蜃樓。”多吉說，“但老人們說，有些噶瑪梅朵不是幻象，是真正的門。透過它，能看到另一個世界。那個廢墟所在的山穀，在特定的天氣、特定的時辰，整個山穀會像鏡子一樣，倒映出天空，但倒映出來的……不是雲，是一些奇怪的建築，一些從來沒見過的景象。”
秦墨從背包裡拿出那張德軍照片：“是這個寺廟嗎？”
多吉接過照片，手抖得更厲害了。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後翻到背麵，看著那行德文和爺爺的批註。
“這張照片……”他擡起頭，眼神複雜，“是塞弗爾給我的。當時他給了我兩張，說一張留作紀念，另一張讓我交給‘以後會來問這件事的人’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他說，”多吉的聲音近乎耳語，“‘門會再開，到時候會有人來。給他們照片，告訴他們，鑰匙在血脈裡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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