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不塌的,不是某一根柱子。是所有柱子連在一起的那個結構。
大景朝。南方。
連下了四天的雨,江河暴漲,良田盡沒。
營繕總署成立不到半月,第一道考題就來了。
景明帝的聖旨以八百裡加急送達:著營繕總署統籌賑災,工部出技術方案,戶部撥糧撥銀,兵部調兵疏散百姓。三部協同,一體調度。
聖旨寫得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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執行的時候,全亂了。
工部的人到了災區,說堤壩需要加固,要石料。石料在上遊採石場,歸地方府衙管。地方府衙說沒接到戶部的調撥令,不敢放。戶部的調撥令在路上,被洪水沖斷的驛路耽擱了三天。
兵部的人到了,說要疏散百姓。往哪疏散?安置點在哪?工部說安置點還沒選好,要先看地勢。看地勢需要當地的輿圖,輿圖在縣衙的庫房裡,庫房的鑰匙在縣令手上,縣令被困在河對岸,過不來。
等石料到了,堤壩已經又決了一段。等安置點選好了,百姓已經自己跑了,跑得漫山遍野都是人。
三部的人湊在一起開了個會,吵了兩個時辰。
工部說兵部來得太慢。兵部說戶部銀子沒到位。戶部說工部的方案改了三遍。
坐在上首的工部尚書——如今兼任營繕總署主事——一言不發,聽他們吵完了,把桌上的茶碗重重擱下去。
“夠了。”
帳篷裡安靜了。
工部尚書站起來,走到臨時掛上的災區輿圖前。
“你們吵的每一件事,天幕上仙界的人,一件都不會遇到。”
沒人敢接話。
“仙界下暴雨。地底下有管道,水自己排走。路麵有溝渠,水自己往低處流。他們的'地鐵'在地底下跑,積水到警戒線,機器自己抽水。不用人拿木桶舀,不用等縣令拿鑰匙,不用三個衙門吵誰先誰後。”
他轉過身。
“為什麼?”
沒人回答。
“因為他們在下雨之前,就把管道埋好了。把泵裝好了。把每一步該做什麼、誰來做、什麼時候做,全寫清楚了。”
他拿起一支筆,在輿圖上重重畫了一個圈。
“我們呢?雨都下了四天了,石料還沒到。”
帳篷裡的空氣冷了下來。
“回去以後,每個人給我寫一份報告。”工部尚書的聲音沉下去,“不是寫你做了什麼,是寫你在等誰。你被什麼卡住了,卡了多久,為什麼會被卡住。”
“把所有的'卡點'寫出來。我要拿著這些東西去見陛下。”
他看了一眼帳外的雨幕。
“仙界花了不知多少年,才修出那張'網'。我們今天修不出來。但至少——得先知道自己的網,爛在哪。”
現代。公寓。夜裡九點。
雨停了。
小蓮站在陽台上,看著窗外。
城市的燈光重新亮起來,比雨前更亮。或者說,其實一直亮著,隻是雨幕擋住了視線。
陽台上的土豆苗被雨打歪了兩棵,小蓮把它們扶正,壓了壓根部的土。
她擦乾手,回到書桌前,翻開周計劃本。
昨天她什麼都沒寫出來。
今天,她在空白頁上慢慢寫了一行字:
“以前我看東西,看的是一件一件的。手機是手機,電燈是電燈,機器是機器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下雨,我看到的不是一件東西。是一整個城。”
她又停了一下,咬著筆桿想了很久。
“排水管連著泵站,泵站連著電,電連著電網,電網連著幾千裡外的發電廠。燈能亮,是因為電網。地鐵能跑,也是因為電網。雨不怕,是因為排水。排水不怕,是因為有人在下雨之前就把管道埋好了。”
“全是連著的。拆開任何一個,剩下的就都不轉了。”
她把筆放下,盯著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然後在最下麵,又加了一句:
“我以前在王府,什麼都是斷的。做綉活的不知道布從哪來,管布的不知道綉活做成什麼樣,管賬的不知道綉活賣去了哪。每個人隻管自己那一步,頭尾不通。所以一個地方出了錯,整條線全斷。”
寫完這句話的時候,她愣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周設計師在車上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不是在跟機器比誰更快。你是在機器夠不到的地方,補上最後那一塊。”
最後那一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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