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一個找上門的,是位瘸腿老兵,姓劉,年過半百,鬢發早已染霜,臉上溝壑縱橫,如同刀刻斧鑿一般。他立在武安侯府門外,遲遲不敢入內,隻縮在門廊下,探頭探腦張望了許久。門房上前詢問來意,他先是囁嚅著說要尋謝將軍,話一出口又連忙改口,稱要拜見武安侯。待門房入內通稟,謝征竟親自迎了出來。
老兵一見謝征,先是一怔,緊跟著兩行熱淚便奪眶而出。他踉蹌著單膝跪地,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枯木:“末將劉德,參見少將軍!”
謝征連忙上前將他扶起。他雖不識眼前之人,可對方一句“少將軍”,已然道明身份——這是謝家軍舊部,是父親當年的老部下。他攙著老兵進了侯府,引至花廳落座,又親手斟上一杯熱茶。老兵雙手接過茶盞,指節不住顫抖,茶水灑出濺到手背,他卻渾然不覺,仰頭一飲而儘。
“少將軍怕是不認得末將了。末將原是謝家軍後營管糧草的,謝老將軍在世時,末將曾見過您幾回。那時您年紀尚幼,騎著一匹小馬,緊緊跟在將軍身後。”老兵說著,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箋,雙手遞予謝征。那是一張舊時軍中調令,紙上蓋著謝家軍的印信,印記雖已模糊不清,輪廓卻依舊可辨。
謝征接過那張紙,凝視良久,才小心折好交還老兵,輕聲問道:“劉叔,這些年您是怎麼過的?”
老兵垂下頭,望著自己那雙枯瘦如柴的手,聲音低沉:“謝家蒙難後,謝家軍便被打散了。末將回了老家務農,可腿瘸了,重活計半點也做不得,日子過得艱難。後來聽聞您回京承襲了爵位,末將便想著前來投奔……”他抬眼望去,眼眶通紅,“少將軍,末將並非前來討要封賞,隻是想來看看您,看看謝將軍的公子,如今長成了何等模樣。”
謝征鼻尖一酸,眼眶也隨之泛紅。他起身走到老兵麵前,蹲下身緊緊握住那雙粗糙的手:“劉叔,您別走了,留在侯府,我奉養您。”
老兵先是一怔,隨即連連搖頭:“少將軍,末將怎能白吃白住。末將雖是瘸了腿,卻還能看門喂馬,隻求您賞一口飯吃便足矣。”
謝征望著他,沉默片刻,鄭重點頭:“好,那您便留下,幫我守著侯府大門。”
老兵咧嘴笑了,缺了幾顆牙的笑容,將滿臉皺紋擠作一團。他撐著起身,朝謝征鄭重抱拳,轉身走出花廳。腳步一瘸一拐,脊背卻挺得筆直,儘顯軍人風骨。
第二個找上門的是個中年漢子,姓馬,四十餘歲,身形硬朗,目光銳利如鷹。他身著粗布衣衫,走起路來步履生風,一眼便能瞧出是習武之人。此人未等門房通報,徑直便往府內闖,被幾名護院攔下。他並未動手,隻沉聲一句:“我乃謝家軍舊部,前來拜見少將軍。”
謝征聽聞外間動靜,從書房走了出來。中年漢子見了他,當即單膝跪地,聲如洪鐘:“末將馬成,原屬謝家軍先鋒營,參見少將軍!”
謝征扶他起身,引至書房。馬成性子爽直,開門見山:“少將軍,這些年末將一直在邊關,追隨其他將領征戰。聽聞您歸來,末將一心想重回您麾下,您指東,末將絕不往西。”
謝征問他有何本領,馬成直言,自己精於騎射,可領兵帶隊,征戰十餘年,從無敗績。謝征略一思忖,開口道:“兵部恰好有一空缺,負責新兵操練,你可願去?”馬成當即應下:“隻要能重操舊業,去哪裡都成。”謝征當即修書一封,讓他持信前往兵部報到。馬成接過書信,抱拳行禮,轉身便走。行至門口,卻忽然駐足,回頭望了謝征一眼。
“少將軍,您與謝老將軍,生得真是一模一樣。”
謝征微怔,待要開口,馬成已然離去。
第三個來的是位古稀老者,姓孫,年過七旬,步履蹣跚,需人攙扶方能行走。他是被孫子送來的,那後生二十出頭,身材壯實,一臉憨厚。老者見到謝征,當即老淚縱橫,想要下跪卻力不從心,謝征連忙上前扶住。
“少將軍,末將孫德茂,原是謝家軍老營管馬的。如今末將老邁,不中用了,可這孫子身強力壯,能乾肯乾,求少將軍收留,讓他跟著您效力。”老者說著,將身後的壯實後生拉到身前,“鐵柱,快叫少將軍。”
年輕後生訥訥喊了一聲:“少將軍。”
謝征望著這對祖孫,心中酸澀不已。他當即吩咐管家,為老者安排一間清淨居室好生休養,又給孫鐵柱安排了侯府護院的差事。老者緊緊攥著謝征的手,久久不肯鬆開,絮絮叨叨說著當年謝老將軍教他養馬、在戰場上舍身救他性命的往事。謝征靜靜聽著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終究強忍著沒有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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