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傳來的那天，是個尋常的傍晚。
長玉正守在竈房前，手裡握著鍋鏟，正燉著一鍋熱氣騰騰的肉湯。忽然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，像重鎚般敲在人心上。她探出頭去張望，隻見幾名傳令兵策馬如飛，從城門口方向直衝而來，一邊揮舞著令旗，一邊扯著嗓子高喊：“北戎人壓境！十萬大軍，距城僅兩日路程！”
街上瞬間亂了套。
長玉僵在原地，手裡的鍋鏟“噹啷”一聲滑落，差點砸進腳邊的水盆裡。
阿征聞聲從院內快步走來，靜靜立在她身側，聲音低沉而穩定：“別怕。”
長玉擡眸望向他，他臉上神色平靜，彷彿這驚變早已在預料之中。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，卻沉凝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波瀾。
當晚，整座雁回關的空氣都變了味道。
鎮北侯周桓下令全城戒嚴。城頭上火把通明，燭火如林，巡邏的士兵比平日多出三倍，鎧甲碰撞聲、急促腳步聲在大街小巷間回蕩。城門緊閉，隻許出不許進，一隊隊民夫往來穿梭，忙著搬運守城的器械。
次日清晨，一張張告示貼滿了城牆與街口：全城百姓緊急轉移，老弱婦孺優先撤離，青壯編入民夫隊，協力守城。
長玉站在告示前，目光久久凝在那幾行字上，指尖微微發涼。阿征陪在她身旁，沉默不語，隻是默默握緊了她的手。
回到家中，長玉開始收拾行囊。
她翻箱倒櫃，隻揀出幾樣最要緊的：幾件換洗的粗布衣裳，一床禦寒的厚棉被，娘留下的那對磨得光亮的銀鐲子，還有爹的牌位——那是她唯一的念想。
東西不多，一個舊布包就盡數裹住了。
長玉站在屋裡，環顧這間住了十幾年的老屋。
牆上的竈王爺畫像，是娘當年親手貼的，一年一換，從未變過位置；窗台上那盆蘭草，是她從後山挖回的，養了三年，每到花期都會吐出幾縷清香；竈房裡的那口鐵鍋，是爹在世時打的，鍋底雖已磨得發亮，可燉出的肉，卻總帶著最濃鬱的香。
視線漸漸模糊，眼眶莫名發酸。
阿征走進來，輕輕落在她身後，聲音溫柔：“捨不得？”
長玉沒有說話，隻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阿征伸出手，緊緊握住她的手，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，踏實而安心：“等打完仗，我們回來，把這裡重建得更好。”
長玉轉頭望向他，他眼中盛著一片篤定的光，那是能讓人瞬間平靜的力量。她忽然笑了，眼角的淚意散去：“對，還要開咱們的肉鋪，賣最香的肉。”
阿征的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。
長玉深吸一口氣，將布包緊緊係好，背在肩上。“走吧。”
兩人推門而出，街上已是一片兵荒馬亂。
扶老攜幼的行人推著車、挑著擔，哭喊聲、叮囑聲交織成一片。有人在喊走失的孩子，有人在與親人訣別，說著“等仗打完，咱們再聚”的話語。
王婆子也在人群中，背著沉甸甸的包袱，一手牽著孫子，滿頭白髮被風吹得淩亂。看見長玉，她連忙擠過來，緊緊攥住她的手，眼眶通紅：“長玉啊，你一定要保重，小心些……”
長玉反握了握她的手，聲音帶著笑意：“您也放心，等仗打完，我給您留最新鮮的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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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婆子抹著淚，被人流推著向前，一步三回頭。
柳娘與周某也趕來了。
柳娘的眼睛紅得像兔子，望著長玉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，最終隻化作一聲哽咽。長玉上前一步，輕輕抱住她：“柳娘，你們也快走吧。”
柳娘搖了搖頭，淚水滾落：“老周留下，跟你們一起守城。我帶著孩子先走，等仗打完，再回來找你們。”
長玉看著她，心裡酸澀難忍。她鬆開柳娘，看向周某，隻見他脊背挺得筆直，對著阿征鄭重頷首。阿征亦輕輕點頭，兩人之間無需多言，一切盡在默契之中。
長玉再看向柳娘，輕聲道：“保重。”
柳娘點頭，淚水終於決堤，回抱住她：“保重。”
相擁片刻，柳娘便背著孩子，轉身融入人流。她走幾步，便回頭望一眼，直至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潮裡。
阿征走上前，輕輕攬住她的肩：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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