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章 第一場雪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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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蒙大拿，風裡已經裹了能紮進骨頭的冰碴。
前一天還隻是零星飄雪，第二天一早，天邊的雲就壓得像浸了水的鉛塊，低低地扣在草原頂上。老麥克站在草場邊望了半分鐘，把嘴裡叼的煙拿下來，摁滅在凍硬的雪地裡，吐出來的白氣剛出口就散了。
“今晚必須把牛全趕去東山溝，等雪落下來，別說車了人都走不動。”
李豐收正扛著草捆往暖棚送，聞言停下腳步，把草捆靠在牆邊：“預報不是說明天淩晨才下？”
“蒙大拿的天，什麼時候跟預報準過？”老麥克往肩上搭好趕牛的繩套，揚著嗓子衝遠處喊，“大牛！開皮卡把防滑鏈裝上！小何！把阿福阿財叫回來，別讓倆貨往林子裡鑽！”
不到半小時，全牧場的人都動了起來。
老麥克騎著那匹栗色老馬走在最前麵，馬蹄踩在凍硬的草場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在這地方待了四十年，閉著眼都能摸準東山溝的路——那地方背靠連片的鬆林擋風，穀底有不凍的山溪，就算雪下三尺厚，牛群也能安穩待著。
大牛開著四驅皮卡在隊伍後麵壓陣，車鬥裡裝著應急的草料和照明設備，但凡有想往側邊林子裡溜的牛，他就轟一腳油門，用車燈把牛逼回隊伍裡。
李豐收和小何騎著全地形車在兩側護著，阿福和阿財在牛群裡來回穿梭，把掉隊的小牛往隊伍裡拱。五百多頭安格斯黑牛黑壓壓一片，在枯黃的草場上慢慢挪動，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。
李豐收這才真正懂了，牧場的日子從來不是視頻裡的風花雪月。護崽的母牛稍不留神就帶著小牛往避風的林子裡鑽，他騎著車追了三回，臉被風雪刮得生疼，手心的汗把車把都浸得發滑。呼出的白氣粘在睫毛上，瞬間就結了霜，眨一下眼都硌得慌。
等最後一頭牛進了東山溝的圍欄，天已經全黑了。
老麥克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雪沫子，剛歇半分鐘，又開口：“別歇著，還有兩千多隻羊。”
李豐收僵在原地。他以為趕完五百多頭牛，今晚的活就結束了。
“羊看著毛厚，最不抗凍，露天圈裡待一夜，能凍死一半。”老麥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沒了平時的隨意，“牧場主的日子，沒你想的那麼輕鬆。這才是冬天的頭一關，熬不過去，開春就得掛牌賣地。這地方，每年都有新牧場主撐不過第一個冬天。”
那一整夜，全牧場的人都沒合眼。
兩千多隻美利奴羊比牛難管十倍，跑得快、愛跳圍欄，一不留神就竄出去十幾隻。阿福和阿財來回瘋跑，天快亮的時候，直接癱在雪地裡，舌頭垂在外麵喘得快斷氣，聽見動靜還是掙紮著想爬起來。
阿福的後腿就是這時候被踩傷的，一頭受驚的公羊慌不擇路，一蹄子踩在了它的後腿上，小狗疼得嗚咽一聲，卻還是咬著牙往羊群前麵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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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最後一隻羊被趕進暖棚，鎖好圍欄的那一刻，天上終於開始飄雪。
鵝毛大的雪片密密麻麻往下落，沒一會兒就蓋白了整片草原。
回到木屋，瑪麗早就在壁爐裡生了火，鑄鐵鍋裡的牛肉湯咕嘟咕嘟冒著泡，香氣裹著熱氣撲在臉上，瞬間驅散了渾身的寒氣。幾個人圍著壁爐坐下，誰都不想說話，累得連抬手端碗的力氣都沒有。
老麥克喝完一碗湯，把碗往桌上一放，看著李豐收：“這雪一下，蒙大拿的冬天就正式來了，少說要熬到開春。撐過去，牧場才算真正在你手裡站住腳。”
夜裡，李豐收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狂風呼嘯，拍得木屋窗戶嗡嗡響，心裡有點發虛。
五百頭牛，兩千多隻羊，二十多匹馬，全靠他們四個人、兩條狗撐著。他一個寫了十年代碼的程序員，前半輩子連雞都沒殺過，真的能熬過去嗎？
他下意識攥了攥胸口貼身的口袋，裡麵是爺爺走之前留給他的鵝卵石，老人一輩子在地裡刨食，臨了隻給他留了這塊石頭。石頭溫溫的，貼著心口，懸著的心莫名穩了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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