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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下午，方琳把一份物料清單放在她桌上。
“這是下周要用的元器件，你去倉庫核對一遍庫存，缺的今天下班前報給我，我好安排采購。”
薑時硯接過來掃了一眼，清單上的型號有四十多種，每種少則幾十個，多則幾百個。
核對庫存不是簡單的數數，每種元器件要對照批次號、生產日期、存儲條件，有些精密元件還要抽測參數是否在合格範圍內。按正常速度，這一趟下來至少四五個小時。
“好。”
她把清單折好放進口袋，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，然後準備去倉庫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方琳又叫住了她。
“對了，核對的時候順便把E12那批電阻的溫漂係數記錄一下。之前那批數據不太全，驗收的時候可能會查。”
薑時硯愣了一下，溫漂係數的記錄要用精密溫箱，每個電阻至少測三個溫度點，每個點要穩定十五分鐘才能讀數。四十多種元器件裡，光是電阻就有十幾種規格，每種少說二三十個。
這一趟，恐怕一整天都未必能做完。
“好。”
方琳點了點頭，低頭繼續寫她的報告。
薑時硯到達倉庫，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，挽起袖子，開始乾活。
這一乾，就到了天黑。
倉庫沒有窗戶，隻有頭頂一盞日光燈，嗡嗡地響著，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。
她把四十多種元器件一樣一樣地清點、核對、記錄，蹲在地上久了，膝蓋酸得直不起來，就扶著貨架站一會兒，跺跺腳，繼續乾活。
溫漂測試最磨人，精密溫箱在倉庫最裡麵的角落裡，她把電阻按規格分好，一組一組地放進去，等溫度穩定，讀數，記錄，再調到下一個溫度點。
等待的間隙她也不閒著，趴在窗台上核對物料清單，把缺的型號用紅筆圈出來。
搪瓷杯裡的水早就涼透了，她端起來灌了一口，冰得胃縮了一下，皺著眉咽下去，繼續寫。
等薑時硯把最後一項數據填進記錄本裡，直起腰的時候，脊椎骨哢哢響了好幾聲。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，已經晚上十點四十了。
倉庫外麵的走廊黑漆漆的，整層樓隻剩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。她抱著記錄本走出倉庫，往辦公室走去。
下午核對物料的時候，她注意到了一個異常。E12那批電阻裡，有一種規格的參數曲線跟出廠報告對不上，在高溫區間，它的表現跟理論預測差了將近百分之十五。
這個偏差放在普通電路裡不算什麼，但項目裡的高頻信號節點對溫度極其敏感，百分之十五的誤差足以讓整個鏈路的信噪比跌出設計指標。
問題出在哪兒？是這批電阻的材料純度不夠？還是焊接過程中引入了什麼變化？還是說，現有的理論模型本身就有問題？
她想起大學時學過的一個概念，在某些材料裡，電子和晶格振動之間會發生一種微妙的相互作用，影響材料在高溫下的導電行為。
薑時硯回到辦公室，把記錄本放在桌上，從抽屜裡翻出幾本舊教材，一本一本地翻，概念很抽象，公式繞來繞去，像是在一團迷霧裡找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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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咬著筆帽，盯著書頁上的推導，在草稿紙上寫滿了推演，始終沒抓住那個關鍵的物理圖像。
她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，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。
忽然，她想起葉懷清書房裡那麵牆的書架好像有一本《固體物理中的輸運現象》，厚厚的一冊，那本書裡，應該把電子和晶格振動的相互作用講得很透。
薑時硯把桌上的書合上，把草稿紙夾進筆記本裡，拿起帆布包，關了燈走出辦公室。
走出實驗樓大門的時候，夜風迎麵撲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初春泥土解凍的氣息。
她攏了攏棉襖領口，正要往大門口走，忽然看見路燈下站著一個人。
葉懷清換上深灰色的大衣，立著領子，手裡拿著一個文件，正低著頭看。燈光從頭頂灑下來，把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照得格外清晰。
這個點了，他不回宿舍，站在實驗樓門口乾什麼？
薑時硯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過去。
“葉組長。”
葉懷清抬起頭，目光從文件上移開，落在她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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