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下一動,問王五道:“您那裡可有種花,叫雁來紅的?”王五笑道:“雁來紅是草不是花,其實一錢不值的,隻是要的人少,所以小人那裡不種,若三小姐喜歡,小人給您尋幾盆好的來。沒想到三小姐連這個也知道,果然是讀過書的。”婉貞一笑,她怎會不知道,秀眉五年前就教她讀楊慎的《雁來紅賦》,隻是秀眉不愛擺弄花草,雖極愛那文字,卻從未想過找一盆來看看。
聶夫人笑道:“她們姐妹都喜歡看雜書。”王五來了興致,跟聶夫人道:“其實那雁來紅,真是有見識的人才愛呢。那草每到秋來,頂葉一叢紅得跟血似的,比一般春天的海棠玫瑰還要好看。還有個說道,當年蘇武出使匈奴被扣了,讓南飛的鴻雁替自己傳書,可是十九年了書都不得傳到漢家皇帝手上,那雁子自覺抱愧,就在皇帝射獵的時候,自己撞到箭上,皇帝撿拾獵物,才發現了雁子身上係的書信。那雁子的血染紅了上林苑階下的草,後來每到秋來便紅一次,所以叫做雁來紅。”
果然是力不到不為財,吃這口飯的,不光要有好手藝,還要見多識廣,憑什麼花花草草都能敷衍出動人故事來,聽得聶夫人都入了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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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峯一轉頭,見婉貞竟癡癡墜下淚來,一伸手從她下巴挑起一顆淚珠,詫異道:“你不是吧!這樣一個鄉野故事都能把你哄哭了!”婉貞趕忙偏頭去擦,掩飾笑笑:“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” 黃峯便搖頭:“子不語怪力亂神,虧還說是讀過書的!
婉貞當然曉得鴻雁以血染草是諏的,她七歲就讀過漢書蘇武傳,卻不知為何被這編造的故事震懾,或許是十九年的等待太久,或許是大雁舍身受箭的情義太深,或許是姐姐走後她一直寂寞,為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居然掉了淚。何處合成愁,離人心上秋,秋天真不是一個適合離別的季節。
聶夫人道笑了:“書要讀,但有些事也不是信口胡諏,這些花卉草木最是通人性的東西,若是養的地方有靈性,或是養的人靈性,就能應了天命人運。好比當年宮裡文淵閣旁有三本芍藥花,內閣裡恰是李賢商輅三個大學士,後來到了天順末年,就剩下李賢一個,那花也就每年隻開一朵,憲宗皇帝即位,內閣又進了呂原劉定之諸人,一時閣中共有八人,那芍藥花就突然一年開了八朵。李賢覺得奇異,設宴邀這八個學士一同賞花,結果偏生黃諫足疾沒去成,那日的花就隻開七朵,第二天他到了閣,那朵昨日沒開的又開了。這事情明明白白記在李文達公的《玉堂賞花集》裡頭,可不是花應了人麼?”
黃峯被母親長篇大論引經據典地駁了一通,怔怔道:“那芍藥沒準兒是花匠為了湊趣,故意做了手腳。”王五笑道:“那花匠怕是神仙了,小人做了五十年,顛倒時令的手藝也見了不少,還沒聽說誰有這本事,讓花兒今兒謝了明兒又開的。”
黃峯不服氣道:“好吧,就算文淵閣的芍藥是異種。可你方才講的故事裡頭,光是雁子受箭一條便說不過去,鳥為食亡乃天性,怎麼會有禽獸重然諾到舍身自儘的地步。”婉貞立刻道:“元好問《摸魚兒》為雁塚作序,那裡頭不也是失了偶的雁子投地而死?虧還說是讀過書的。”聶夫人笑個不住:“這現世報來得好快。”
聶夫人身邊的丫頭也拍手笑道:“三爺今日全軍覆沒了。”黃峯見母親笑得開懷了,目的達到,自然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,也不再和她們爭辯。
王五趁著聶夫人高興,趕緊問:“這些個花兒,可有幾盆能入太太法眼的?”聶夫人笑道:“難得你擺弄出這麼個討彩的字樣,拆了可惜了,就都留下吧。”王五大喜道:“這都是三爺的孝心。聽三爺說太太前些日子胃氣不好,小人給太太晾了些上好的乾菊花,泡茶喝最是延年益壽安脾胃的,請太太賞臉嘗嘗。小人的閨女聽得府上二小姐出閣了,給府上做了幾個菊花枕頭,睡這個明目去火,二小姐是一對,太太三爺三小姐各一個,小人這次也帶來了,隻不知二小姐的該怎麼送去。” 聶太太點頭笑道:“難為你想著,我自然著人給你送到了。”
王五還真是個有心的人,婉貞隨口問他一句,不想第二日傍晚就差徒弟送來了一盆雁來紅。黃峯看那盆子也不重,便讓個婆子提了,親自來到婉貞院中。婉貞從屋裡出來,看見那婆子手上的花盆,一株尺來長的莖光滑直立,也無旁的分枝,在上頭展開四五片紅豔豔的大葉子,便似攢成一簇花朵般,被夕陽一染,當真殷紅似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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