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我走呢。”她沒有一點嘲諷的意思，她是真想知道，若是劉氏能讓她離開這個地方，從此後她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替劉氏祈福。
劉氏抿嘴笑道：“我不想讓你走，我想讓你留下，跟我一起好生伺候爺。”
婉貞強壓著驚懼失望道：“那娘娘豈不是負了江都督的囑托。”
劉氏笑道：“你看得挺明白的嘛！你這樣冷著臉對爺，不也辜負了錢都督的囑托？”她們終於壁壘分明坦誠相見，雖然都是說風涼話，卻不覺得討厭，說到底，她們也終是旁人的提線木偶。
婉貞眼眶一酸，垂首道：“我原不知道，他為什麼要送我來，我，我是不願意的。”
劉氏淡哼一聲道：“他不過是想撿個便宜，爺看中了你，他就想把你掌握到自個兒手裡，他怕我幫著江彬跟他作對。妹妹，”她把婉貞的兩隻手一起握住，道：“爺喜歡咱們兩個，跟外頭那些男人一點關係都沒有，你用不著怕他。爺喜歡上你，我也沒料到，但爺那個人，既然喜歡了，必然就是真心。你看，這些日子你跟他鬨脾氣，他儘在我那裡愁眉苦臉，讓我問你有什麼不舒心，還派人去楊家打探你喜歡吃什麼玩什麼。莫說是皇帝，就是在莊稼漢裡，也難尋這麼貼心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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婉貞怔怔望著她，低聲道：“娘娘為何對我說這樣的話？難道我走了，對娘娘不好麼？”願得一心人，白首不相離，劉氏縱然不敢霸占皇帝，也斷然沒有勸旁人跟自己分寵的道理。
劉氏道：“爺是個愛熱鬨的，他不能就守著我一個，於其讓那些狐媚子們成日家跟我鬨心，還不如我留著你，咱們倆把爺伺候舒心了。那日在校場上我就看得明白，你和她們不一樣，沒有壞心眼，何況，爺喜歡你比她們都多。”她笑著撥撥婉貞的頭發道：“你這樣柔順的女孩子，真要欺負你，我還怕佛祖怪罪呢！”
原來劉氏雖然沒讀過兵書，遠交近攻卻用得極好，跟自己做了朋友，可以多一個人替她抵抗馬姬那樣的美人們。婉貞黯然道：“我受不起娘娘的抬舉。”
劉氏歎道：“你是還想著外頭的人吧？我不知他到底有多好，能讓你這樣癡心，但能入你這樣人眼的，恐怕也和戲裡頭張生差不多。姐姐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幾年，見的人、聽得戲都比你多，一個小姐因著一首詩一幅畫就愛上個書生，為了他爹娘也不要了，性命也不要了，寧可投河上吊也要嫁給他。可那是戲，戲裡頭不唱他們成了婚如何過日子，你焉知那書生會一輩子不變心？焉知他們為著柴米油鹽不會拌嘴？過日子是極瑣碎的事，誰也不能拍著胸口說喜歡誰一輩子。”
婉貞聽得呆呆的，劉氏又淡笑一下道：“就說我吧，我出身比你低得多，十五歲就嫁給教坊司的樂工，人家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，我還真不怕貧賤。可他窮得叮當響還要納個小，就因為我養不出兒子，他跟我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，我不能回嘴。爺派江彬來找他，讓他獻出自己妻子時，我就在旁邊，我說不出話，隻拿眼睛望著他。我心說，隻要你不怕官府不怕皇帝，敢帶著我流落他鄉，再不成還有上山落草為寇一條路麼，我就是死也跟你在一處了。可你猜怎麼著？”劉氏的笑容裡第一次帶上了淒涼，她笑道：“他看也不敢看我，反是江彬跟他說有大富貴的時候，他眼睛亮了一下。我一下子就明白了，十幾年兩人同床共枕，我還從沒有那樣明白過他。我原也灰心，可跟了爺後，爺處處為我想，我隨便一句話，爺也掛在心上。女人圖什麼，不就圖個安穩麼，什麼一日夫妻百日恩，什麼糟糠之妻不下堂，都是屁話。或許爺不能一輩子待我這樣好，但至少他夠寬厚，讓我衣食無憂，不會給我臉色看。爺對馬家的那位寵愛遠不如你我了，照樣是和顏悅色，金銀珠寶要什麼給什麼。情呀愛呀是當不得飯吃的，女人終究是得給自己找個穩妥的歸宿。”
婉貞聽得心如刀割，劉氏說得或許都對，但她想要的，不僅僅是衣食無憂，不僅僅是金銀珠寶。劉氏見過很多的人，但她不曾見過楊慎，不知道這世上有一個男人，和旁人都不同。秀眉說，我知道自己要什麼那個夜晚的疼痛，烙在她骨頭裡，亦是她自己設下的鎖鏈，要把她的心永遠鎖在一個人身上。她認得楊慎的日子不長，卻未必不如一生夫妻那樣深切。
婉貞忽然離座跪下，流淚道：“我知道娘娘是為我好，可我不想要這樣的日子。書上有句話，叫‘亦餘心之所善兮,雖九死其猶未悔’，這世上的事，誰也料不得一輩子，但有的人一旦遇上，就沒旁的路可走了。求娘娘開恩，放我出去吧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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