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臉。放生池邊,寧王捧著她的手,把小小的金魚放進水中,接過內侍遞上來的帕子為她擦手,他低著頭,挺直的鼻梁,低垂的眼瞼儘是溫柔。原來這樣的夫君,也是會殺人的,三日前,不是劉養正,不是李士實,也不是淩十一或者哪個護衛,就是她的丈夫殺了孫燧許逵。前一天晚上他對自己說,將來要和她扮一對樵夫農婦,到青山綠水中去,第二天他就殺了兩個人不,在王府外頭,在她看不見的地方,有許許多多人被殺了。
婁妃糊塗起來,跪在佛祖前的丈夫在禱祝什麼,佛祖能聽見他心底的聲音麼?她是終於聽到了。
挾持著冀元亨的護衛走下堂,看到站在一邊麵如死灰的王妃和雙目紅腫的世子,呆得一呆,想要跪下行禮,手上卻還押著人,膽怯地叫了一聲:“娘娘”
寧王聽到他的聲音,竟是情不自禁蹭得站起來,幾步跑到廳外,他的妻子不悲不喜,一頭長得幾乎委地的頭發蓬鬆散亂地垂下來,臉上沒有脂粉,嘴唇上乾得乍開細細的血口子這些都沒關係,他們二十餘年夫妻,少年夫妻老來伴,這女人牽係他心的早不是角色容貌。美人會老,但妻子不會,妻子是伴他一生的人,他們互知冷暖。現在最讓他膽戰心驚的,是婁妃平日裡靈秀清澈的眼睛,已經褪為一片灰蒙蒙霧氣,她看去像一座陳舊的漢白玉石像。
寧王勉強維持著君王的氣度,扶住婁妃的一條手臂,微笑道:“你要見我,讓內侍來通稟一聲便是,何必跑到這地方來?現在身子可好些了?”妻子這樣的神情,他總是心虛,那個“朕”字便說不出口。
婁妃的眼睛依然定在一個地方,那是寧王袖子上一團金龍補子,昭示著帝王身份的九爪猙獰地張開,搭在她手臂上,似是要在那裡抓出一把血來。她費力地舔了一下嘴唇,有淡淡的鹹味兒,不知是自己的嘴唇破了,還是這府上幽幽地蕩著血腥的氣味,洗也洗不去,忘也忘不掉。她輕聲道:“你殺了多少人?”
寧王一皺眉,跟在身邊的李士實尷尬地退了一步,躬身道:“臣先告退。”
婁妃的眼睛緩緩抬起,寧王以為她要哭了,她的目光如釘子一樣敲入自己的眼睛,讓他不得不回避開去,可平日裡柔弱的婁妃竟還沒有哭,她隻是緩緩地問:“你記得麼?你殺了多少人?你還要殺我師兄,殺冀先生?”語氣清淡地像是早起問夫君要不要沏一杯茶。
清晨的風拂起婁妃的長發,黑色的陰影遮蔽住寧王的眼睛,黑色後麵蒼白的臉,寧王渾身一顫,他像是隔著死亡看妻子的魂魄。待看到日光把婁妃的影子清晰地投下來,方鬆了口氣,額上卻已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來。
寧王定了定神,悵然道:“我沒有抓到王守仁,他逃掉了,你不必操心”他又看看冀元亨,當初冀元亨來府中講學,也曾拜見婁妃,現在當著妻子的麵要殺他,寧王也拉不下臉麵去,向護衛揮手道:“先押下去,和王思聰他們關在一起,過些日子再處置。”
那護衛遲疑一下,小聲道:“陛下,王思聰今晨在獄中,自縊了”
寧王一噎,看看婁妃的臉色,雖是沒什麼變化,他卻隱約覺得她眼中有嘲諷和憐憫,狠狠瞪那護衛一眼,也不知他這時候多什麼嘴,喝道:“押下去便是,還找不找個地方關人了!”
那護衛嚇得一縮,匆匆押著冀元亨去了,李士實情知他們夫妻的事,隻能讓他們夫妻自行了斷,向劉吉使個眼色,帶著廳上的護衛、內侍,躡著步子輕輕退了出去。
寧王歎了口氣,扶著婁妃慢慢走回廳上坐下,忽自嘲地一笑:“我到樓上看你,你背轉了臉去瞧也不瞧,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,倒能勞動你跑一趟。”婁妃盯著寧王移時,嘴唇微微顫抖,道:“我隻不想你再殺人。”
寧王聽她仍是一副婦人之仁的心腸,心中也有怒氣,道:“一將功成萬骨枯,他朱棣是吃齋念佛的?他打天下,手上不曾粘過血?金鑾殿上的朱厚照又是什麼好東西了?他為了遊山玩水廷杖一次打死十幾個,那都不是人命?待我得了天下,後世一樣為我歌功頌德,哪個開國之君不是從造反來的?要說叛,當年高祖還叛了大元呢!”
婁妃心中默默道:“你同旁人不同,你是我丈夫。”終於還是沒說出來,停了半晌道:“你別殺冀先生。”
寧王胸口煩躁得像點了一蓬火,卻都壓在潮濕的柴禾下頭,隻煙騰騰嗆得他難受,冷笑道:“哼,我不殺他,卻要割下他舌頭給王守仁送去,來日攻城時,將他帶至陣前百般折辱,百般用刑,看誰還敢阻攔本王的大軍!”他一時氣憤,舊日說順口的稱呼便自然而然帶了出來。
大顆的淚珠從婁妃已經乾涸的眼眶中跌落下來,朱拱樤忍不住又哭起來道:“父王,求您別再嚇母妃了。”婁妃卻極快速地用顫抖地手抹去眼淚,推了一把兒子道:“我肚子餓了,你去給我拿些吃的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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