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天下錢糧，能讓父親愁成這樣的，不是錢就是糧。眼下春耕剛過，秋收未至，最可能出問題的就是貫穿南北的漕運。
她前世在投行工作，經手過不少大宗商品貿易的案子。古今中外，運輸環節的損耗和貪腐，從來都是難題。
“你去小廚房，”林清晏放下碗，“讓張嬸做一碟核桃酥，一壺明前龍井，要濃些，提神。”
翠微不解：“小姐要宵夜？可您剛用了羹……”
“給父親送去。”
一刻鐘後，林清晏帶著食盒來到書房外。福伯正端著那碗沒動的參湯出來，見到她，先是一愣，隨即露出欣慰的神色。
“大小姐來了就好，老爺他……”
“我曉得，”林清晏接過參湯，“福伯去歇著吧，這裡有我。”
輕輕推開門，書房裡的景象讓她腳步微頓。
燭台裡的蠟燭燒了大半，燭淚堆成小山。林文淵伏在書案上，竟是睡著了，手裡還攥著一本賬冊。他眉頭緊鎖，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。月光從窗欞透進來，照著他鬢角新添的幾根白發。
這個瞬間，林清晏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。
她放輕腳步走過去，將食盒放在一旁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，輕輕披在父親身上。動作很輕，可林文淵還是驚醒了。
“晏兒？”他揉了揉眼睛，有些茫然，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給您送些吃的。”林清晏打開食盒，核桃酥的香氣飄出來，“張嬸剛做的，還熱著。”
林文淵看著女兒，心頭一暖。四個兒女裡，長子清珩雖師父遊學去，次子清軒在國子監讀書，夫子私底下談起，次子總是有些呆板，二女兒清瑤雖乖巧卻總隔著層什麼，眼前的這個嫡長女，唉！從小到大卻又是性子淡，淡是淡了些，可這份安靜從容，反而讓人安心。
行吧，自己兒女！不強求！
他拿起一塊核桃酥咬了口，酥脆香甜，多日來鬱結的心緒稍稍鬆快了些。
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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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清晏坐下，目光掃過滿桌的賬冊。那些賬目她看不懂——這個時代的記賬方式與她學過的複式記賬法完全不同，密密麻麻的都是漢字數字，看得人眼暈。但她能看懂父親臉上的疲憊。
“賬目對不上？”她輕聲問。
林文淵本不想說的，官場上的算計，政治的複雜，都不是能夠對一個閨閣女兒家說的。
可目前的難題又讓他迫切的想有一個輸出口，隻能苦笑：“何止對不上，簡直是筆糊塗賬。蘇州府的漕糧，從起運到入倉，憑空少了兩萬八千石。可沿途每個關口的記錄都是平的，你說怪不怪？”
林清晏沉吟片刻：“就像我們家小廚房的流水賬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上個月，廚房采買的銀子短了十五兩，”林清晏慢慢道，“我讓廚娘把賬本拿來，一筆筆對。肉、菜、米、油，每項都對得上，總數卻少了。”
嗯？林文淵來了興趣：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我發現，”林清晏說，“不是某項開支記多了，而是每項都記少了一點。豬肉本該二十文一斤，賬上記十九文；青菜三文一把，記兩文半。每筆隻差一點點，可一個月下來，就差了十五兩。”
林文淵怔住了。
燭火“劈啪”爆了個燈花，他猛地站起身，在書房裡快步走了兩圈，嘴裡喃喃：“每處少一點……每處少一點……三十七個關口，每個少百十石……”
他忽然轉身，目光灼灼地盯著女兒：“晏兒，你再說一遍，廚房的賬是怎麼查出來的？”
林清晏被父親的反應嚇了一跳，但還是平靜道：“我讓廚娘把市價行情寫下來，又找了府裡常采買的老仆詢問，兩相對照，就看出來了。”
“市價行情……兩相對照……”林文淵重複著這幾個字，眼睛越來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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