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九年,八月初九。
承天京,異聞司地下第三層。
陳平站在那麵巨大的情報壁板前,已近一個時辰。
壁板以精鋼鑄框,闊逾兩丈,高及殿頂,其上密密麻麻釘著數以百計的密報、信件、畫像、輿圖殘片,以各色絲線勾連成一張錯綜複雜、層層嵌套的網絡。
他的目光,此刻落在那網絡的最頂端。
那裡,三枚以赤金鑄成的徽章,呈鼎足之勢,靜靜懸於壁板中央。
大雲皇朝——五色雲紋托日月。
神武皇朝——鐵血戰旗與刑律天平衡。
九玄皇朝——玄龜負劍,雙目以幽藍晶石鑲嵌,在燈火下泛著冷冽的微光。
陳平看了那三枚徽章很久。
然後,他開口。
“何時截獲的。”
身後,一名黑衣探子垂首。
“回司主,第一封密信截於七月廿三,大雲駐承天使節府。”
“第二封截於八月初一,神武邊境榷場,藏於商隊貨箱夾層。”
“第三封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第三封截於今晨寅時,九玄駐承天使節府後廚,藏於待運出的泔水桶底。”
陳平沒有回頭。
“第三封是誰的。”
探子道。
“九玄玄陰司駐承天副使,親筆。”
“收件人,九玄玄陰司都統。”
“內容已破譯,與另外兩封高度吻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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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平沉默片刻。
然後,他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極低,幾乎隻是胸腔裡的一絲震顫。
“泔水桶。”
他重複。
“九玄的人,越來越會藏了。”
他沒有再說下去。
隻是抬手,從那壁板上取下三枚徽章中間牽連的那根朱紅絲線。
絲線很細,在燈火下幾乎看不見。
他將那根線,輕輕繞在指間。
“備車。”
他說。
“進宮。”
棲梧殿。
林婉兒接過陳平呈上的三份密報,依次展開。
大雲皇朝的密信,寫在一張極薄的桑皮紙上,揉皺了塞在使節府後花園假山石縫裡。
通篇以館閣體寫就,措辭典雅,引經據典,大意是——
“承天以商賈之術亂禮法,以奇技淫巧惑人心,以刀兵之威淩弱小。此非盛世之象,實禍亂之端。我大雲承天受命,不可坐視。”
神武皇朝的密信,寫在一塊巴掌大的熟牛皮上,以密咒封存。
措辭簡短,殺氣騰騰。
“承天陸軍,六年翻三倍,新式火器、符文甲列裝逾七成。其北伐滅淵,兵鋒之銳,不遜我鐵鷹銳士。此人不可留。”
“邊境駐軍,已密令進入三級戰備。若諸君同心,可擇機先發製人。”
九玄皇朝的密信,寫得最為克製,也最為隱晦。
薄薄一頁灑金箋,字跡清雋,如名士手劄。
“承天近年,國勢蒸騰,其速驚人。昔年我九玄贈其符文初解,今其電報、神機炮技術,竟有反超之勢。”
“此非切磋之道,乃養虎之患。”
“然戰端一開,玉石俱焚。九玄不欲為前驅,亦不願見承天獨大。”
“當與諸君共議,徐徐圖之。”
林婉兒看完三封密信。
她沒有說話。
隻是將那三份密報,依次放在禦案上。
大雲。
神武。
九玄。
天元大陸最古老的三大皇朝。
她登基九年,與這三者打過無數交道——通使、貿易、邊境摩擦、技術交流、外交博弈。
她以為,自己已很了解它們。
此刻,她望著這三封字跡各異、措辭各異的密信。
她忽然發現,自己從未真正看清過它們。
或者,它們從未真正看清過她。
“陳平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這三封密信,收件人是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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