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念
半年後。
大悲寺，禪房。
夕陽的餘暉從窗欞間漏進來，在青磚地麵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。
空塵盤坐在蒲團上，雙目微闔，手捏法印，正在做每日晚課。
木魚聲一下一下，不緊不慢，像山澗裡的流水。
他的眉眼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溫潤，眉如遠山，目若寒星，薄唇輕抿，分明是出家人，卻生了一張攝人心魄的臉。
隻是此刻，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無悲無喜，無波無瀾。
木魚聲繼續響著。
咚。咚。咚。
“空塵——！”
一道清脆的呼聲從門外傳來，緊接著是劈裡啪啦的腳步聲，像是一串小炮仗在廊下炸開。
門被人一把推開。
一個小小的身影衝進來，直直撲向蒲團上的人。
空塵眼皮都沒抬，木魚聲也沒停。
“空塵空塵空塵！”
那身影撲到他身邊，一把抱住他的胳膊，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——
“我餓了！”
空塵終於睜開眼。
他側過頭，看向掛在自己胳膊上的人。
十八九歲的樣子，生得極美。
不是那種妖嬈豔麗的美，而是一種乾乾淨淨的美，像山澗裡的清泉，像枝頭初綻的梨花。
一雙眼睛黑白分明，清澈得不染塵埃，此刻正亮晶晶地看著他。
她穿著一身月白的僧袍改製的衣裳，寬寬大大的，袖口挽了好幾道，露出一截細細的手腕。
一頭青絲隨便綰了個髻，鬆鬆垮垮的，有幾縷碎發散落在臉頰邊。
她整個人掛在他胳膊上，身子軟得像一團剛出籠的雲，那兩團柔軟緊緊貼著他的手臂，溫熱的，軟的，沒有半點避諱。
空塵垂眸看她。
“知念。”他給她起的名字，知佛意，守一念。
他開口，聲音淡淡的，“貧僧教過你多少次了？”
知念眨了眨眼，認真想了想。
“很多次了！”她答得理直氣壯。
“那貧僧教了你什麼？”
知念歪著頭，掰著手指頭數：“不能爬樹，不能上房，不能追麻雀，不能偷吃供果，不能在水缸裡洗澡……要吃熟食，要用筷子，要穿衣服，要好好識字，好好修行……”
她數了一長串，然後仰起臉，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：“我都記住啦！”
空塵看著她。
“還有呢？”
知念愣了一下，又想了想，忽然一拍腦門：
“哦對！男女授受不親！”
她說完，低頭看了看自己抱著他胳膊的姿勢，恍然大悟地點點頭。
然後——
繼續抱著。
抱得更緊了。
空塵：“…………”
知念仰著臉看他，一臉無辜：“我知道啦，但我餓啦！”
空塵閉了閉眼。
這半年來， 他教她說話，教她認字，教她穿衣梳頭，教她什麼是羞恥什麼是禮數……
她學得很快，但是她根本沒往心裡去。
她隻知道黏著他。
空塵睜開眼，看向她。
“你先鬆手。”
知念搖搖頭：“鬆手你就跑啦。”
“貧僧不跑。”
“上次你也說不跑，結果我去拿個糕點的功夫，你就跑回禪房打坐啦！”
空塵沉默了一瞬。
“那是晚課時辰到了。”
“那我不管！”知念把臉埋進他袖子裡，悶悶的聲音傳出來，
“反正我不鬆手。”
空塵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腦袋，那幾縷碎發蹭在他袖口上，蹭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動。
他閉了閉眼，把那點異樣壓下去。
“知念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先鬆開……我帶你去吃飯。”
知念從他袖子裡抬起頭，狐疑地看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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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的？”
“出家人不打誑語。”
知念想了想，慢慢鬆開手。
但沒完全鬆開。
她的手順著他的胳膊滑下來，最後落在他袖口上，兩根手指捏著一點布料，緊緊攥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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