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夜啼
張家墨店是祖傳下來的家當，到張老板這一代墨色已然淡了，傳到張大郎更是一言難儘。
但話說回來張大郎製墨不怎麼樣，做生意卻不錯。是以張家墨店技術不行但規模頗大，工人全都出來還是占了大半個前廳。
張蘭輕哼著新學的曲兒過來“林花謝了春紅，太匆匆，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。”
宋梨照例與店內僅剩的其他兩個女工站在最後一排。李二娘年方十六，乾的多是晾墨與整理的活兒，此時臉頰紅撲撲的問宋梨：“我聽楊家小郎君說這位市舶使年輕有為，是京中一個大官的兒子，本來好好在密州呆著，是特意來這兒曆練的，否則十五六歲怎能當上市舶司的老大？”
宋梨：幸好是十八歲，隻比她小兩歲。
李二娘旁邊的張蘭仗著是張老板家的遠親，說話間抬了幾分腔調：“這你就不知道了，那可不是來曆練，是來享福的。聽說身邊伺候的十多個人都是專門從京中帶到密州，又從密州跟著過來的，管吃管住主家還按照京中的價格發工錢。人家姓甚？姓趙！我兒子說了，市舶使隻在嶺南密州這些港口處好使，但他那大官兒的爹把他弄過來收貢墨，收完帶著貢墨回京就能升官。否則你以為知州大人為啥捧著他？知州大人官階可比他高咧！”
宋梨：原來有那麼多人伺候嗎？她在春休院隻見過四個：聽頌負責起居，玲娘主管膳食，聽頌的親哥哥鳴竹一直跟在他身邊伺候，熏風是個武功高強的護衛。
李二娘絲毫不懷疑張蘭的消息來路，眼睛咕嚕一轉，打聽道：“那他來這兒待多久？他還未娶親吧，否則夫人得陪著來上任？”
張蘭摳著指甲縫裡的黝黑的墨跡，不加修飾的嘲諷她的無用功：“省省吧，這位可是玩中好手，喜好男風，有人見他把看中的小倌兒直接往馬車裡帶，他來倆月了都不曾在府衙住過一日。”
宋梨：......感謝他不在府衙住。
李二娘的九曲回腸被一舉勘破，心裡涼颼颼的，最後為自己找補道：“大家都在傳他長得跟謫仙似的，那，那估摸著也是誆人的。”
張蘭往她身上潑涼水：“世家大族的子弟有幾個是難看的？不過就算滿臉麻子，人也看不上咱這村裡人，不過是尋個野趣兒罷了。”
宋梨：......說得有理，但怎麼感覺自己被罵了？
李二娘一口氣堵在肺腑，腮幫子也吹起來，又羞又惱，轉過臉問局外人一般的宋梨：“宋梨，你怎麼想的？”
宋梨脫口而出：“想錢。”
兩人終於閉嘴，世界都安靜了。
隻安靜了半盞茶的功夫，因為市舶使到了。
烏壓壓一群人跨門而入，為首那人一身霜色窄袖長袍，在一眾靛藍黑青的衣衫裡分外矚目。
趙染今日未著官服，驕矜裡透著些書卷氣，肩寬腿長一副好皮囊。院中青翠的竹林沙沙作響，上午的陽光堪堪逃過窗欞擠進前廳，他腰間的墜玉泛出溫潤的光澤。
謫仙傳言不假，他五官極其精致，薄薄的眼皮一掀，妥妥的疏離貴公子，但上位者姿態使然，若他盯著目標微微彎唇，便像能隨時迸發獵食般侵略性的猛獸。或是因為宋梨今日站在他的側方，深覺他鼻梁左側的那顆小痣是整張臉欲說還休的注腳。
簡直，好看死了。
察覺到火熱的注視，趙染眼尾微微上挑看向角落的宋梨，漫不經心，毫無波瀾。
趙染作為眾人心中強大的關係戶，悠悠開口：“張老板。”他隻需點個名便是給了最大的麵子，鞍前馬後的人就湊上來替他明火執仗：“張老板，這位是市舶使趙大人，開春歡迎會那日你應當是見過了的。例貢墨會出新的細則，屆時府衙會差人送來，之後每批例貢墨都需按實直接上報到市舶使這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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