醜奴兒
秦妙妙是從渡口一路哭著回來的。
宋梨想，她是已經很久沒有見著大嫂哭了，真哭的那種。涼水順著宋梨的臉頰往下流，她沒擦，隻是閉了閉眼，甚至還有閒心想這潑上來的應該是前幾日積在缸裡的雨水，有些蟄眼睛。
如同接受一場巨大的審判，她是十惡不赦的罪人。
大哥家的小子邁著小短腿跑過來，抱著宋梨的腿，狠狠咬上去。宋母嚇一跳，幾步從簷下跑過來抱走他。小子像一頭呲牙咧嘴的小獸衝著宋梨嚷嚷：“讓你欺負我娘，我咬死你！咬死你！”
大哥的訓誡聲，宋知禮的歎息聲，阿奶的嘲諷聲，小子的哭鬨聲，宋母的沉默。這一幕如同幾年前那場鬨劇的重演。宋梨隻覺得有些頭疼。
宋母將小子塞進宋願懷裡，拿著布巾來給宋梨擦臉：“你也勿怪你大嫂，她這一趟為你受了許多委屈。”
秦妙妙搭了最早的船回來，多付了船資，讓船家一路不再拉客，隻求比往常更快些。她尋到田間喊了聲宋願，宋願雙腿裹著泥巴，顛顛地往她身邊跑，近了才見著自家媳婦兒涕淚四流，宋願顧不得手上的泥水，趕緊給她擦眼淚。
秦妙妙哽咽道：“你讓爹娘都回家，我有事兒說，讓阿奶也回，送信兒去給二弟，三弟，都回！都回！”
“好好，你且等我，我過去跟爹娘說一聲就陪你一塊兒回去。”說完宋願急匆匆返回去跟爹娘交代了一番，又卷著泥巴回來了。
回家後，宋願抓了一把銅板差使學青陽腔的楊家小子去幫他去府衙找人。宋知禮憋著氣在院裡舀水洗臉，見秦妙妙還在哭哭啼啼，粗聲問：“有話說話，人都放著活計回來是看你哭喪不成？”
今日小滿，不興說晦氣話，阿奶伸手拍了他一下：“快呸呸呸！”宋知禮無奈，依言照做。
“待二弟三弟回了我再籠著說。”好半天，秦妙妙撂出這麼一句。
宋知禮笑眼瞟她：“怎的？要鬨到衙門去不成？”
宋母心下猜到幾分，忙去房裡拿了乾淨的絹帕給她拭淚：“田地裡等不得人，待會兒下雨還耽擱事兒。乖孩子，你就說吧，萬事有你爹給你做主。”
秦妙妙癟著嘴看了眼天色，才不情不願，添油加醋的把苦水倒個乾淨：“上次我回娘家恰巧舅舅也回來辦事，他問阿奶和爹娘安好，嘮家常幾句不免提到宋梨。偏巧，他那裡有個剛出師的學徒叫姚聰，早年咱家給孩子辦滿月酒時他還跟著我舅舅過來吃酒。說來也算宋梨的姻緣，那學徒姚聰在滿月酒上見了宋梨就丟了魂，直到出師才攛掇著我舅舅來替他打探一二。”
秦妙妙用絹帕擦乾淨鼻涕，接著說：“我隻說了宋梨還未許人家，其他一句話也未多露，他便著急忙慌的說他出師了賺的也多，又是他瞧中的人，陪嫁隻需十貫錢，意思意思添個彩兒就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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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母拂了拂鬢邊的白發，輕咳一聲。
秦妙妙默默翻了個白眼，一股腦把話倒了：“我回來與娘一說，娘尋思能成，催我找由頭把人請來家中相看。誰知，還不等我去，姚嬸子就從渡口將人拽回去了，你們那日也是見著的。”
“得知他們要一道回村，我還生生避開，太陽到半空了才去等船。下船後我往酒肆買了酒，又買幾包糕餅，一刻不敢耽擱的往我舅舅家去。想著舅舅好歹做了他幾年師父，讓舅舅探探姚聰的口風，是怎的與姚嬸子家攪合到一塊兒了。”
秦妙妙瞥了眼眾人神色，聲音越發激昂起來：“誰知那姚聰也不是個好東西，跟條泥鰍似的到處探頭，去了姚嬸子家一趟就跟盼楠勾搭上了。”
她又掉了幾滴眼淚：“可憐第二日一早我舅舅把臉麵別腰後去替宋梨問幾句話，誰知見著姚聰家正和姚嬸子秦叔聊得火熱，都聊起良辰吉日了。我舅舅哪裡還有不明白的理。”
聽到此處，宋知禮坐不住了，宋母講起姚聰這事兒他是讚同的，宋梨若是能相個好的還是早嫁出去為好。但自家女兒婚事硬生生被同村人搶了，這不是打他宋家的臉麵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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