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笛
“宋梨，咱們休息一會兒不？”太陽愈發大了，王四後脖子上的汗黏糊的難受。他回頭問宋梨時，見宋梨一張臉也紅撲撲的，倒是比往日在墨店裡冷冰冰的模樣好瞧多了。
宋梨看一眼旁邊的張潺，示意由他來定奪。
張潺捋了下胡須，大發慈悲：“到前邊那陰涼處歇息片刻，溝裡有水，還能掬兩把洗臉。”
大熱天的路就是這樣，看著近走著遠，可憐今日連一絲兒涼風都沒得。
王四朝地上一癱，不動了。張潺和王四都是張家墨店的老夥計了，早年進山采鬆張潺幾乎次次都跟，近幾年墨店生意好起來，張老板也舍得雇人手，張老板對外說張潺年紀大了，不願再讓他去山裡奔波。店裡眾人交口稱讚張老板仁心。其中不可明說的內情也就張潺和張管家知曉。
張潺也認命了，他跟著張老板大半輩子，終歸張家墨店能保他老了無需流落街頭。如今他隻做點煙和製墨的差事。慢慢的，那些不落好的心思也歇了。
誰知，昨日張老板找著他，意味深長的讓他跟著宋梨這丫頭進山采鬆。整個墨店都知曉店裡拿下了潘家預定的大單子，盼著年終都能鼓一鼓荷包，他不願此時出岔子。張老板卻反過來讓他放心：“宋梨特意說讓你一同去，無礙，她說啥你做啥。”
話說回來，宋梨進墨店時候年紀還不到十四，幾乎是挑準了個下雨天耍無賴，哭著求著要進墨店的，張老板被央的有幾分心軟，才鬆口留下她。張潺起初也看不上這丫頭，店裡有張蘭那個婆子已經叫人煩了，手上功夫恨不得全交代在嘴上才得勁兒。再來一個女的，吵吵嚷嚷，誰都別乾細致活兒了。
但一年兩年的，張潺發現這丫頭跟他想的有些不一樣，做事乾淨利落，從不抱怨苦啊累啊的。張老板早些年有心磨她，做墨工不到一個月就讓她跟著他們一群大老爺們一塊兒進山采鬆，若是別家小娘子遇著這陣仗，早嚇退了，說不得那小娘子的家人還得來罵幾句張老板包藏禍心，恬不知恥。
宋梨沒哭沒鬨，宋梨家人也從未露麵。宋梨墜著個洗的發白的舊包袱跟在他們後邊。他們除了衣衫下河裡遊泳，她就紅著臉避一旁去。起初還有人拿她玩笑，見她不說也不笑，隻乖覺的乾活，遇到不懂的也拉的下臉到處問，慢慢的大家也不逗她了。
真論起來，張潺隻與宋梨說過一回話。他們在黃山尋到一棵絕佳的老鬆樹，宋梨就跟在張潺身後，仰著頭請教了他幾句話，張潺也不記得當時說了些啥。宋梨也不是個話多的人，風餐露宿絕無二話，慢慢的，店裡要去采鬆都願意帶上她，原因無二，她身量小，又願意往熱烘烘的臥窖裡鑽。掃煙煤的事兒她能乾大半，其餘人也樂得等著她。
僅僅一年，她已然能憑自己分出鬆樹的九個品級，連嚴苛的柳老頭都說這女娃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。那之後柳老頭有事無事就指點她一二，直至後來，經宋梨之手取的煙，柳老頭隻意思性的瞄一眼，根本無需再核對分等。有人笑他：“柳老頭，你這是想撿個閨女回去還是想弄個老來伴兒啊？”宋梨一瓢墨水潑過去，恨不得上去跟人拚命，自此這些話柳老頭再未聽過。
約三年前，柳老頭不小心摔了一跤，半天沒能爬起來。找了大夫來，大夫連藥貼都沒給，一臉漠然的說用不著，柳老頭以後都站不起來了。就這樣，柳老頭回鄉養老了。店裡別人或許還被蒙在鼓裡，但他和張管家是門兒清的：柳老頭走了，墨店卻招了個啥也不會的李二娘來做表麵功夫，為何？當然是因為有個無名無姓的人頂了上來，且還頂得住。
偏偏張蘭他們幾個是癡傻的，一日日酸裡吧唧，非說宋梨仗著張老板的勢，又吊著張大郎的胃口。張潺覷一眼菜青蟲一般躺在地上的王四，哼！這也是個蠢的，一天到晚眼睛嘰裡咕嚕的不是在李二娘身上就是在宋梨身上打轉，算得張蘭已然是個半老徐娘，否則也逃不去他那雙賊眼。
就潘家這單子，別人不知，他還不知？那丫頭日日鼓搗墨樣，幾個時辰都是腚不離凳，憑著張大郎那與有榮焉的嘚瑟樣，張潺就敢斷定，潘家單子有一半功勞都是宋梨的。
但張潺想不通，他們平日幾乎沒有往來，宋梨要他這老樵頭跟著去山裡乾啥？
王四緩過熱氣來，趴在水溝邊不停往臉上掬水，等他涼快了，才問宋梨：“潘家可不是小門小戶，把這財神爺伺候好了，以後要多少生意拿不著。咱為啥不直接上黃山？要我說，咱去曉清山跟徐三郎他們會合了就一道往黃山去。儘管采個夠，屆時潘家，周家，府衙裡的馮娘子，說不得還有市舶使，他們一塊兒來定墨，咱都管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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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潺胡須急促的往上翹了兩下：這個是最蠢的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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