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,再冷,再蜿蜒崎嶇,他也隻能帶著她,一同走下去。
債,要慢慢還。字,也得繼續練。
然而,她卻擱了筆。他想不通為何,但字是一定要練的。
駱家傾覆在即,若有人拿婚書字體做文章,他到時又有什麼法子護她?
或早或晚,這一關必須過。
此刻,他心底竟生出一絲後悔,對他那該死的“浪漫”,以及那非要讓她“選擇”的執拗。
若起初便直接令人仿了她筆跡,又何來如今這些輾轉折磨?
強迫也罷,自願也好,有什麼分別?能有性命重要嗎?
但轉念一想,抄書練字,修身養性,於她而言,或許並非全是折磨。
在他自己成長歲月與宦海浮沉中,能偷得半日閒暇,靜坐讀一卷書,已是難得奢望。
況且……
至於那一日高過一日的債台——越高越好。
他陰暗地想,他隻願她永遠也還不清,一輩子,都抵在他身邊才好。
周管事依舊每日一絲不苟地記錄著月影軒的開銷,債務冊子上的數字,沉默而持續地累積著。
那日,豫親王府的內侍被客氣而堅定地擋在府門外。處理完手頭緊要公務,葉川心念微動。是時候了。
他吩咐周管事,將永寧侯府正式送來的退婚書,拿去給她過目。
這道橫亙在她過去與現在之間的疤痕,必須由他親手揭開,必須讓她直麵。
那紙維係了她十年“體麵”的婚約,是舊日世界的殘骸。
唯有徹底斬斷,才能有新的可能——儘管開局如此不堪,卻屬於他和她的未來。
他知道這無異於在她心口又紮一刀,但長痛不如短痛。
他料到她會難過,卻沒料到周管事的“周全”。
當周管事事後例行公事般彙報,提及她見到退婚書時神色慘淡,以及他依照舊例,在冊上記了“勞務費:十兩紋銀”時,葉川聞言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十兩?勞務費?周管事這賬記得……未免太過“一絲不苟”。
周管事慣常如此,府中規製森嚴,過往並無不妥。
此刻用在她身上,卻讓葉川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連自己都覺意外的“不適”。
但他終究沒有開口糾正。周管事依規辦事,並無錯處。他默許了。
或許在心底某個晦暗的角落,他也存著一絲近乎自虐的念頭:
讓她清清楚楚地記著,她與這府邸、與他葉川之間的牽扯,早已盤根錯節,無論如何,也切割不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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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念頭卑劣,卻帶著一種絕望的執拗。
仿佛那不斷累加的數字,真能化成無形的鎖鏈,將她永遠禁錮在他目之所及、伸手可觸之地。
然而,她的消沉,卻遠超他的預料。
葉川在書房聽著周管事平板的稟報,臉色一日沉過一日。
她整日懨懨地倚在窗邊,對流水般送進的精致膳食毫無興致。太醫診脈,隻道是鬱結於心,思慮過甚。
是真的因為那“十兩紋銀”,因為那日漸高築的債台?還是……她因那紙退婚書,傷心至此,連肚子裡的孩子都不顧了?
這般近乎自我放逐,於她身子、於胎兒何益?她不喜歡他,便也這般……不在意他們的骨血嗎?
他心口倏地一刺,漫開一片冰涼的澀意。
他沒有過孩子,所以不懂。
他隻知道,若換作是他,是斷不會與不愛之人孕育子嗣的。
她就這般……不想要這個孩子?是因為……不想要他嗎?
所以她不愛他,才會這麼糟蹋自己的身子,連帶著……也漠視那個流淌著兩人血脈的小生命?
這個認知讓他心頭發冷,繼而湧上一股近乎暴戾的怒意,在四肢百骸衝撞,燒灼著他的理智。
他不能沒有這個孩子。
這孩子是如今聯結他們之間最緊密的紐帶,是他逼她留在身邊最有力的“武器”,亦是他深不見底的情愫中,唯一能置於光下、理直氣壯言拿出來說的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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