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番外】歲歲長相見
錦娘隨崔令儀回到越州時，已是深秋。
運河兩岸的柳葉黃了大半，疏疏落落地垂著，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。
碼頭上，沈娘子早已在等候。看到崔令儀走下跳板的那一刻，她跑著迎上來，一把將崔令儀攬進懷裡。
“好孩子，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……”
沈娘子的聲音哽咽著，一遍遍撫著她的背。
崔令儀伏在她肩上，眼眶發熱：“乾娘，我回來了。”
“娘親！”
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沈娘子身後衝出來，一頭紮進崔令儀懷裡。
安兒長高了，也壯實了，那雙眼睛亮晶晶的，仰著臉看她，又哭又笑：“娘親！娘親你去哪兒了？安兒好想你！”
崔令儀蹲下身，將他緊緊抱住，眼淚終於奪眶而出：“安兒，娘回來了。娘再也不走了。”
安兒在她懷裡蹭了蹭，忽然抬起頭，四處張望：“娘親，爹爹呢？爹爹什麼時候回來？”
崔令儀怔了怔。
她知道安兒問的是顧觀風，是沈泊舟，可她眼前，還是一閃而過血光中那道玄色的背影。
她閉了閉眼，輕聲道：“你爹爹在北戎還有些事要處理。等他忙完了，就回來。”
安兒有些失望地“哦”了一聲，又很快揚起笑臉：“那爹爹回來的時候，會給安兒帶北戎的小馬駒嗎？”
崔令儀揚起嘴角：“會的。”
——
三年後。
崔令儀坐在墨韻軒二樓的窗邊，對著案上的一遝畫稿出神。那是她正在畫的畫冊，畫的是三年前那場奇襲北戎的戰事。
她畫裴硯衝入王帳，劍光如虹；畫他渾身浴血，卻脊背挺直；畫他站在山道口，一人一劍，麵對蜂擁而至的追兵。
裴硯此生，終於成為了如他敬仰的陸明淵那樣的忠臣良將。
“令儀，這是你的信。”
錦娘上樓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崔令儀轉頭，看見錦娘臉上帶著笑意，遞給她一封書信。
三年了，錦娘一直陪在她身邊，陪她畫畫、照顧安兒。
她接過書信，還未及展開，便聽見樓下傳來管事的聲音：“東家，謝公子又來找蘇姑娘了。”
錦娘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崔令儀看著她，眼中帶著了然的笑意：“錦娘，這三年他年年來找你。你當真無動於衷嗎？”
錦娘垂下眼，“謝世子很好。他待我極好。可我總想起自己說過的話，不做瓶中花，要看遍世間風光。若隨他回了京城，入了安陽侯府，哪怕他不拘那些規矩，我又和從前教坊司裡那些等著被人挑選、安排的女子，有什麼分別？”
崔令儀道，“他父親已經過世了，他也已經處理好了安陽侯府的事，向陛下求了賜婚的旨意，要娶你為正妻。而且他不是說過，願意和你一起走遍天涯麼？”
錦娘露出迷惘之色：“可我總覺得，女子怎可困於情愛，我若與他成婚，不是將自己捆住了嗎？”
崔令儀看著她，看著她眼中那點迷惘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，想起知意姐姐合眼前的那句“由心由己，愛恨淋漓”。
“錦娘，誰規定了，女子就該是什麼模樣？”她道。
錦娘抬起眼。
“我們首先是人。有骨有血，有心有肺，會疼會笑，會渴望也會畏懼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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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然後，才被這世道分成了男人，女人。”
“人皆有七情六欲，愛恨嗔癡。貪嗔癡慢疑，哪一樣分給了男人，哪一樣又獨獨不許女人沾染？若男人癡情是風雅，女人動心便是墮落麼？”
“有人願孑然一身，踏遍山河；有人畢生所求，不過是一屋兩人，三餐四季。”
“有人為情所困，畫地為牢。也有人能斬斷塵緣，自在來去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錦娘清亮卻困惑的眼睛裡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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