豬頭
崔婉又做了那個夢。
陽光暖洋洋地灑在京城主街上，空氣裡飄著甜絲絲的糖葫蘆香。爹爹的大手溫暖有力，牽著她走在熙攘的人群裡。突然被人潮衝散，她跌倒在地，糖葫蘆碎了，手上也被踩得好疼，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然後，一道銀光橫亙眼前，隔開了所有紛亂和危險。
那個騎在馬上的少年回過頭，對她輕輕笑了一下，眉眼舒展，乾淨爽朗……
崔婉在睡夢裡，嘴角也忍不住彎了起來。
然而，這甜美的夢境並未持續太久。
一陣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呻吟聲，猝不及防地打破了她的美夢。
崔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花了幾息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——還在楚墨柒的床邊，趴著睡著了。
呻吟聲是從床上傳來的。
她立刻抬頭看去。燭火已經燃得很低，光線愈發昏暗。楚墨柒眉頭緊鎖，額頭上又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，嘴唇翕動著，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。
“哥……哥……”他的聲音嘶啞，充滿了痛苦和急切，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走開……別碰他……”
緊接著，他的雙腿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痙攣、抽動起來，雖然不像發病時那樣劇烈，但那不自然的顫動，依舊讓崔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噩夢……他又做噩夢了。
上一次他做噩夢時，那雙赤紅瘋狂、幾乎要掐死她的眼睛，再次清晰地浮現在崔婉眼前。脖頸上早已褪去的指痕，仿佛又隱隱作痛起來。
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。她下意識地縮回手，身體向後仰，甚至想要立刻跳起來逃出這個房間。
他會醒嗎？會像上次那樣，把她當成敵人，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嗎？
崔婉的呼吸急促起來，手腳冰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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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……他就躺在那裡，痛苦地呻吟著，眉頭皺得那麼緊，連在睡夢中都無法安穩。他的腿還在微微發抖……
崔婉想起早晨他那聲痛苦的嘶吼，想起他摔倒在地醉得不省人事的狼狽，想起他額頭上那個刺眼的腫包……
如果……如果她跑了，他會不會又從床上摔下來？
可是……如果她不跑，他又像上次那樣，在噩夢裡失控，傷到她怎麼辦？
小小的身子因為害怕而輕輕顫抖，可那雙含著水光的杏眼裡，掙紮和擔憂卻越來越濃。
最終，崔婉吸了吸鼻子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，小心翼翼地、極其緩慢地，又往前挪了挪。
她不敢碰他，隻是伸出微微發顫的小手，懸在他的手臂上方，遲疑了一下，然後極輕極輕地、試探性地、隔著被子，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胳膊。
崔婉的動作生疏又僵硬，拍得毫無章法，力道更是輕得幾乎感覺不到。與此同時，她把聲音放到最輕、最柔，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、哄孩子般的溫軟語氣，笨拙地重複著：
“沒事的……阿柒……隻是夢……”
“不怕了……不疼了……”
“沒事了……沒事了……”
她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幾個簡單的字眼，聲音細弱，卻奇異地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。她的眼睛緊緊盯著楚墨柒的臉，既怕他突然醒來發狂，又盼著他能因此安穩一些。
也許是她這笨拙的安撫真的起了作用，也許是那輕柔的拍打和低語穿透了夢魘的屏障。楚墨柒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絲，嘴裡含糊的囈語漸漸低了下去，雙腿那不受控製的輕微痙攣，也慢慢平息下來。他的呼吸雖然依舊有些沉重，但不再那麼急促痛苦，似乎又沉入了更深的、不那麼驚擾的睡眠。
崔婉一直緊繃著的心弦，這才猛地一鬆。她停下拍打的手，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會兒，確認楚墨柒真的又睡著了，沒有要醒來的跡象，這才長長地、無聲地舒了一口氣。
好險……
她感覺自己的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。
確認楚墨柒無事，一直強撐的困倦再次洶湧襲來。她重新趴回床沿，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，側著臉，看著楚墨柒沉睡的容顏。
燭火的光在他臉上跳躍，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。沒有醒時的戾氣，沒有夢魘的痛苦，此刻的他，安靜得像個……疲憊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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