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 14章 預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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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導員沒立刻接話。他慢慢嚼著嘴裡最後那點餅子,喉結滾動了一下,眼睛還是看著柳絮,那目光沉甸甸的,像在掂量她話裡話外的分量。帳篷裡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嗶剝的輕響,還有劉春不自覺屏住的、細微的呼吸聲。
“在家睡覺啊……”指導員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,聲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語。他視線往下移,又落在柳絮那雙與周圍一切格格不入的、細嫩的手上,“哪個城裡啊?可方便說一下?到時我好派人給你送回去。”
柳絮嗓子發乾。她知道這個問題避不開,可實話……怎麼說?她自己目前處於哪裡,哪個年代的節點她都搞不清楚,這個問題問出來她該怎麼回答。“就是在山下……靠近西邊的城裡。”她含糊地擠出幾個字,手指把餅子捏得更緊,“我……我也說不清,真的就是睡了一覺,睜開眼就看見了那位女同誌,我也知道了自己在雪地裡,我是又冷又怕……”
她的話音裡帶上了自己也控製不住的顫意,一半是演的,一半卻是真的無措與恐慌。這反應倒讓指導員沉默了片刻。
“指導員,”一直沒出聲的趙梅輕輕插話,她手裡拿著剛才給柳絮擦腳的那方濕了的手帕,聲音壓得很低,“這小同誌身上……確實乾淨得不像走過遠路的。腳上那傷,也是新傷,磨破凍裂都集中在今兒個半天似的。而且……”她猶豫了一下,“她那身換下來的裡衣,料子我從來沒見過,又軟又滑,絕不是咱們這邊能有的東西。”
指導員點了點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。他又看了看柳絮蒼白的臉和因為寒冷與疼痛而微微發紅的眼眶。
“你先歇著。”他終於開口,語氣沒什麼變化,還是那樣平穩,“腳上的傷,趙梅你多留心。劉春,照看一下。”
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帳篷裡顯得局促。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,他最後看了柳絮一眼:“柳絮同誌,眼下隊伍在趕路,也有傷員。你的事,回頭再說。既來了,就是緣分,先跟著走,別掉隊,也別多問。”
這話聽起來簡單,卻讓柳絮心頭微微一鬆,至少暫時不會被丟下。可那句“別多問”,又像一道無形的牆。
“是,謝謝指導員。”她低聲道。
指導員掀開布簾出去了,冷風再次灌入。趙梅也跟著出去,大概是去照看其他傷員了。帳篷裡又隻剩下柳絮和劉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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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春湊近了些,聲音小小的,帶著安慰:“你別慌,指導員心裡有數。他既然讓你跟著,就不會不管你。”她頓了頓,眼裡有好奇,但更多的是樸素的關切,“你剛才說‘城裡’……是很大的城嗎?有電燈不?我……我就小時候聽我爹說過。”
柳絮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那裡麵映著跳動的燈火,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。她忽然覺得無比疲憊,身上暖和了些,腳上的疼痛卻更加鮮明。這個“城市”,她該怎麼描述?
“有電燈……”她喃喃道,思緒卻飄到了自己那個溫暖柔軟、一按開關就滿室通明的房間,飄到了外婆看抗戰劇時絮絮的解說,飄到了曆史書上那些黑白照片和沉重死亡數字。寒意從腳底竄上來,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“冷吧?”劉春伸手幫她把棉襖下擺往裡掖了掖,動作帶著與她年紀不相稱的熟稔,“忍一忍,天亮了總能好些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像是對柳絮說,又像是自言自語,“姐,你就在帳篷裡呆著,千萬別往外走……我得去趙梅姐那兒搭把手,也不知道柱子哥他們……今晚能不能挺過去。”
話尾音有點兒發顫,她飛快地用手背蹭了下眼角,沒讓那點濕意泛出來。隊伍裡缺藥少糧,傷員熬不過去是常有的事,這些她不是第一次見,可每次心裡頭還是揪得緊。對眼前這個來曆不明的姐姐說這些,或許隻是憋得難受,想找個人說句話,透口氣。
“……好,你去。”柳絮看著她竭力掩飾卻仍透出倉惶的臉,喉嚨裡像堵了塊東西。她隱約知道這段曆史,知道曆史書上那些冰冷的數字,可直到此刻,一個十幾歲小姑娘強壓下去的哽咽,才讓那份曆史的沉重有了具體的形狀,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上。這艱難,何止是這支隊伍,怕是整個國家都在熬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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