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家常
傍晚的竈火餘溫還沒散盡，土竈台上的粗瓷碗盛著冒熱氣的土豆燉排骨，混著新蒸玉米麵饅頭的甜香，把堂屋熏得暖烘烘的。八仙桌四角的煤油燈芯早換成了電燈泡，昏黃的光打在斑駁的土坯牆上，映著一家三口的影子，拉得老長。
飯桌上的氣氛，比陳愛民臨進門時預想的要鬆快太多。
他娘坐在他左手邊，枯瘦的手捏著竹筷，一下又一下往他碗裡撥著排骨和炒青菜，動作急得像怕他在外頭餓壞了。沒一會兒，海碗裡的菜就堆成了小丘，白花花的米飯被壓在底下，連個邊角都看不見。“多吃點，” 她嘴裡絮叨著，“家裡的排骨，沒喂飼料，香得很。”
陳愛民應著，夾了塊排骨遞迴她碗裡，“娘，您也吃。”
他爹坐在主位，端著碗悶頭扒飯，筷子戳著碗底的動作有些重，嚼東西的聲響沉穩。可陳愛民擡眼時，總撞上他投來的目光 —— 那眼神裡裹著打量、牽掛，還有點說不清的忐忑，剛落在他臉上，就又慌忙移開，彷彿有話到了嘴邊，又被一口熱湯咽了下去，隻留下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。
這沉默的拉鋸，直到半碗飯下肚，才被他爹打破。
“愛民，” 陳衛國把筷子往碗沿一擱，眉頭先擰成了個川字，“你給爹說實話，現在在外麵，到底幹啥營生？”
陳愛民放下筷子，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，目光迎著父親的視線，答得坦蕩：“主要做電腦生意，順帶開了家燒烤店。”
“電腦？” 陳衛國重複了一遍，眼裡滿是茫然，隨即又添了幾分警惕，“那鐵疙瘩方方正正的，能當飯吃？還能賺錢？”
“能。” 陳愛民往前傾了傾身子，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，語氣裡帶著篤定，“您沒出過遠門不知道，現在北京中關村那邊，電腦鋪子都擠破了頭。機關單位要用來辦公，大學裡學生要用來查資料，就連個體戶都開始用它記賬，根本供不應求。”
陳衛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熱茶，喉結滾了滾，沉默了半分鐘，終究還是把最擔心的話問出了口：“沒搞那些違法亂紀的事吧？”
那個年代，外頭的世界變得快，村裡總傳著有人出去掙了大錢，最後卻被警察帶走的事。他不怕兒子窮，就怕兒子走歪路。
“爹，您放心。” 陳愛民的聲音沉了沉，一字一頓地說，“我乾的都是正經買賣，工商執照、稅務登記樣樣齊全。走的是堂堂正正的大路，絕不敢沾半點歪的斜的。”
他的目光清亮，沒有半分閃躲。陳衛國盯著他看了許久，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鬆弛下來，點了點頭，沒再追問，隻是端起碗，又扒了兩口飯，吃得比剛才踏實多了。
陳愛民看著父母鬢角的白髮，心裡一軟，斟酌著開口：“爹，娘，我現在賺了點錢，想接你們去北京住。”
這話像塊石頭，砸進了平靜的飯桌。
陳衛國夾菜的手停在半空，他娘更是手裡的竹筷 “嗒” 地落在桌上，慌忙擺手，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：“那可不行！家裡的老母雞剛抱了一窩小雞，黃牛還得天天去坡上放，你王大爺家還等著我幫著縫棉襖呢，哪走得開？”
“這些都好說。” 陳愛民笑了笑，“雞讓隔壁李嬸幫著喂，給她點工錢就是；黃牛賣了，咱也不用再費勁養了。我在北京後海那邊買了套四合院，獨門獨院，還有抄手遊廊，地方寬敞著呢，您二老住進去，就算想在院裡養幾隻雞，都綽綽有餘。”
“四合院？” 陳衛國這下是真驚著了，他隻在戲文裡聽過這詞，知道那是大富大貴人家住的地方。
他娘也懵了，拉著陳愛民的手，聲音都發顫：“那得花多少錢啊？我們在老家挺好的，去那邊人生地不熟的，連城裡人的話都聽不太懂，多彆扭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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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慢慢就熟了。” 陳愛民拍了拍母親的手背，溫聲安撫，“北京啥都有，大醫院就在家門口，看病不用再跑幾十裡路；商場裡東西齊全，想買啥都方便。你們去了，我天天陪著你們逛天安門、逛頤和園，日子舒坦著呢。”
一直沉默的陳衛國，這時終於開了口。他拿起煙袋，卻沒點，隻是摩挲著煙桿上的包漿，語氣平靜卻堅定：“愛民，你的心意，爹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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