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64年7月3日，夜，美因河兩岸。
白日灼人的暑氣，稍稍消退。
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與壓抑，卻比正午時分，更加令人窒息。
夏夜的星空本該璀璨，此刻卻被兩岸升騰的無數篝火，和未散的硝煙塵霧所模糊，顯得黯淡而詭異。
北岸，聯軍營地。
這裡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、嘈雜、混亂而不安的臨時城市。
數以萬計的篝火堆，在營地各處燃燒。
火光跳躍，將士兵們疲憊、焦慮或亢奮的臉，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幾乎所有部隊都取消了嚴格的燈火管製。
一方麵是天氣炎熱，帳篷內難以入睡。
另一方麵，軍官們似乎也想用這通明的燈火和喧囂的人聲，來驅散士兵們心中，對黑夜和未知敵人的恐懼。
也或許，是為了向對岸展示己方“人多勢眾”、“士氣高昂”。
然而，這刻意的喧鬧，反而暴露了聯軍內部深層次的混亂。
靠近河岸的普魯士主力營地，相對有序。
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，沉默地咀嚼著乾糧，擦拭武器，或者低聲交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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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題離不開明天的戰鬥、對岸那些沉默可怕的敵人、以及慘烈的傷亡預期。
軍官們則聚在較大的篝火旁，對著地圖和命令低聲爭論，表情嚴肅。
雖然紀律尚存，但一種沉重的不安氣氛，在普魯士士兵中默默流淌。
下午奧軍獵兵和炮兵連的慘狀，通過口口相傳和小道消息，已經迅速擴散。
那個“一槍一個”、“一輪齊射報銷一個炮兵連”的南岸守軍形象，在很多人心中蒙上了一層陰影。
而在營地左翼，奧地利軍所在的區域，氣氛則更加躁動甚至狂亂。
大量烈酒被分發下去，或許是軍官們默許的。
許多奧軍士兵借著酒勁喧嘩、唱歌、甚至鬥毆，以此來麻醉對死亡的恐懼，發洩對白天失利和“普魯士佬傲慢”的不滿。
軍官的嗬斥，往往被淹沒在喧囂中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，在靠近下遊的隱蔽河灣，大批奧軍士兵正在軍官的驅趕下，沉默而迅速地集結。
他們將白天搜集來的船隻、木筏、甚至臨時紮製的浮排，推入水中。
士兵們全副武裝，表情緊張中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猙獰。
顯然，阿爾布雷希特大公並未理會毛奇的警告，他正在加緊準備拂曉前的私自強渡。
在營地更邊緣和後方，是那些“誌願兵”和各邦國小股部隊的營地。
這裡最為混亂。
裝備簡陋、缺乏訓練的士兵們擠在一起，對未來充滿茫然和恐懼。
他們得不到主力部隊足夠的補給和尊重，怨聲載道。
不同部隊之間，為了爭奪一塊乾燥的宿營地、一口乾凈的水井、甚至是一點食物，經常發生爭吵和衝突。
幾名教廷派來的“隨軍牧師”穿梭其間，試圖用宗教語言安撫人心，號召大家為了“信仰”和“清除異端”而戰。
但效果寥寥，反而更添了幾分荒誕感。
毛奇的指揮部，燈火通明。
電報機滴滴答答響個不停，參謀們進進出出，神色嚴峻。
毛奇本人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，眉頭緊鎖。
他已經收到了阿爾布雷希特正在下遊大規模集結部隊、準備強渡的密報。
“這個蠢貨！”毛奇低聲罵了一句。
但隨即，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。
“也好……就讓他去撞個頭破血流吧。通知上遊的部隊，按計劃，午夜後開始秘密向預定渡河點運動。命令所有炮兵，淩晨三點進入陣地，完成射擊準備。一旦下遊戰鬥打響，吸引住南岸主要火力，我主力即刻從上遊強渡！另外，派出去的偵察分隊有消息了嗎？”
“還沒有，元帥閣下。”副官回答，“對岸的警戒非常嚴密，我們的人……損失很大。”
毛奇的心又沉了一下。
南岸的防禦，遠比他預想的要嚴密和詭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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