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了考棚，先是一股潮冷氣撲麵而來。
一排排號舍擠得極密，木闆舊，磚牆涼，頭頂遮得也不嚴實。成年人鑽進去，都得縮肩收腹，稍高些的還得彎著點腰，怎麼看都不舒坦。
小寶拿著座號一路找過去，到了自己的號舍前，低頭一看，反倒覺得還算合適。
他個頭小，坐進去並不憋屈，腿腳都比旁人鬆快幾分。
左右兩邊的考生早就留意上他了，心想一個六歲娃娃，真坐進號舍裡，多半要手忙腳亂。誰知小寶放下小籃，先取出帕子，把木闆上積著的灰仔仔細細拂了一遍，又把筆、硯、墨、紙按著順手的位置一一擺好。
左邊那名童生看了半天，有些發愣。
“這小娃娃……還挺像那麼回事。”
右邊那人原本還想嗤笑一句，可看著看著，自己心反倒先亂了。他方才進號舍時隻顧著緊張，連硯台都差點碰翻，如今見人家一個孩子都不慌，頓時更覺臉上發熱。
小寶沒理會四周動靜，坐定後先把手焐了焐，等指尖有了點熱氣，便安靜等著發題。
不多時，首場卷子發下。
考的是帖經與經義。
卷麵一展開，附近立刻響起幾聲極輕的抽氣聲。顯然不少人一眼看過去，心就沉了。
“怎麼偏偏是這一章……”
“壞了，這句我昨夜還背混了。”
“這經義也太偏了些。”
有人臉都白了，捏著卷子半天沒動。也有人硬著頭皮往下看，越看越煩躁。
小寶的目光落在題麵上，心裡頓時有了底。
這些章句，他太熟了。
周夫子近來給他加的課，最愛反覆磋磨這些別人最容易略過去的偏門處。不同註疏怎麼解，哪一句最容易寫空，哪一處稍有不慎就會失了穩妥，小寶心裡都有數。
前頭幾日他自己整理的提綱，此時也像翻書似的，一頁頁在腦子裡攤開了。
可他沒有急著落筆。
越是這種時候，越不能搶。
他先在心裡把答題次序過了一遍，哪道最穩，哪道最容易拿分，哪一段該寫得平實，哪一段能稍稍顯一顯見識，都理清楚了，這才提起筆。
筆尖落下，墨色勻開。
第一行字一出來，旁邊巡過的衙役就多看了一眼。
字跡端正，帶著點孩童的圓潤勁兒，但乾淨利落，筆畫不虛。
那衙役本來就想看看六歲神童到底神在哪兒。結果隻掃了一行，腳步就慢了下來。
“這字……”
他沒敢出聲，隻皺著眉又瞧了兩眼，心裡已是驚了一下。
右邊號舍那名二十來歲的童生本就綳著弦，聽見旁邊落筆不停，餘光又瞄見那行字，心裡頓時更慌。
“他怎麼寫這麼快？”
這一慌不要緊，筆下立刻亂了。
他一連寫錯兩個字，慌忙塗改，紙上當場髒了一小片，人也更躁了，額上汗珠直往外冒。
左邊那名年長些的考生原本還算穩，可瞥見小寶已經寫到第二段，心裡也是一沉，忍不住偷偷往這邊多看了一眼。
小寶聽見兩側窸窸窣窣的動靜，連眼皮都沒擡一下。
考場最忌被旁人帶節奏。
別人慌，是別人的事。他隻管自己的卷麵。
帖經寫完，他轉向經義。
先釋本義，再引註疏，然後把層次一點點拆開，不亂堆典故，也不賣弄花樣。寫到後頭，再帶到治學之法上，既顯出底子，又不至於太露鋒芒。
這套路數，他早就想好了。
年紀小，本就招眼。若再把文章寫得太尖、太沖，反而容易落個輕狂名聲。穩，才是最穩妥的法子。
巡場的另一名官吏路過時，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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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本來還在查隔壁號舍有沒有夾帶，走到小寶身後，腳步不自覺就慢了。
卷上字不大，卻齊整得很，段落分明，句意也順。他雖不能久留細看，可隻看這份章法，就知道不是胡亂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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