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雨倒是小了。
不是昨夜那種黏膩的綿密，變成了時斷時續的細絲，落在鐵皮棚頂上，聲音碎碎的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紙頁。
街燈還亮著，光線被雨水洗了一夜，顯得更淡，照在濕漉漉的石闆路上，泛著一層冷冷的青光。
通達旅館的門闆還關著，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。櫃檯後麵的燈亮了一宿，登記簿合著，蘸水鋼筆擱在旁邊，筆尖上的墨漬已經幹透了。
五點五十分，李蘭從後院的門進來。
她住在旅館後麵那條巷子裡，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鐘到，先擦櫃檯，再燒水，趕在客人起床之前把暖壺灌滿。
今天她比平時晚了幾分鐘——下雨路滑。推開後門的時候，肩上落了一層細密的雨珠子，她用手拂了拂，沒在意。
大堂裡很靜。樓梯口那盞壁燈還亮著，光線昏黃，照著木質的台階，一級一級往上延伸，消失在轉彎處的陰影裡。
她看了一眼櫃檯，林懷瑾不在，這也不稀奇，他有時候在後院竈上熱早飯，有時候在前廳坐著。
她先去前麵燒水。鐵鍋坐在爐子上，火還沒生，她蹲下來劃火柴，引燃一把碎木屑，塞進爐膛。
火苗跳起來，舔著鍋底，鐵鍋底部慢慢泛紅。
轉身拿起櫃檯上的抹布，蘸了水，開始擦桌麵。
擦到一半，她聽見什麼聲音。
很輕，像是什麼東西被風吹動，又像是木闆受潮後發出的細微響動。
她停下來，側耳聽了一會兒，雨聲，爐膛裡木柴劈啪的炸裂聲，再沒有別的。她繼續擦。
然後她聽見了第二聲。
這回聽清了——是門，三樓某扇門，被風吹得輕輕碰了一下門框。
李蘭擡起頭，看著樓梯口。三樓走廊盡頭的窗戶她記得是關著的，哪來的風？她把抹布擱在櫃檯上，走到樓梯口，往上看了看。
二樓走廊的燈沒亮，黑漆漆的，三樓更暗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往上走了。
腳步踩在木台階上，每一步都發出一聲悶響，在空曠的樓梯間裡回蕩。她盡量放輕，但木闆不答應，該響的還是響。
走到二樓轉彎處，她停下來，扶著欄杆往上望。
三樓走廊盡頭的窗戶確實關著，窗簾拉了一半，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，照在走廊的地闆上，像一條窄窄的帶子。
她繼續往上走，到了三樓，站在樓梯口，左右看了看。
左手邊三扇門，都關著。右手邊三扇門，也都關著。
走廊裡很靜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她沿著走廊往右手邊走，經過301的門，門關著，沒有聲音。
走到302的門前，她停住了。
門虛掩著。
門縫不大，大概兩指寬，裡麵黑漆漆的，透不出一絲光。
她記得302住的是昨天夜裡來的那個男人，林老闆給的鑰匙，三樓右手邊到頭那間。
那個男人進門的時候她在後院，沒看見，但林老闆提了一句，說是個過路的，住一晚就走。
她伸手推了一下門。
門軸響了一聲，門縫變寬了，光線從走廊裡擠進去，在地闆上切出一塊長方形的亮斑。
亮斑的邊緣照到床腳，照到一隻垂下來的手，手指微微蜷曲，指甲蓋在光線裡泛著灰白色。
李蘭的手指收緊了，指節捏著門框邊緣，泛出一層白。她喉嚨動了一下，像是要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她沒有叫，站在那裡，盯著那隻手看了大概三秒鐘。
然後她轉身，朝樓下跑去。木闆在腳下嘎吱嘎吱地響。
一樓，拿起櫃檯上的電話，搖了搖手柄。手指在撥號盤上頓了一下，才把號碼轉出去。
接線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，沙沙的。
李蘭說，我要報案。聲音發緊，尾音微微發顫，但她壓住了。接線員問什麼事，她說，通達旅館，有人死了。
說完她掛了電話，站在櫃檯後麵，兩隻手交握在身前，手指捏著手指，指節泛白。
後院的木門響了一聲。
林懷瑾從竈房那邊走過來，圍裙還係在腰上，手指上沾著麵粉，袖口挽到小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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