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從傍晚就沒有停過。
不是那種痛快的傾盆，而是綿密的、黏膩的、帶著鐵腥氣的雨。
它落在月台上方的鐵皮棚頂，聲音像炒豆子，劈劈啪啪地炸開，又在棚簷匯成一股股水簾，砸在水泥地麵上，濺起細密的水霧。
月台上的燈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，玻璃罩上積了厚厚的灰，光線透出來昏黃髮紅，照在水霧裡。
鐵軌在雨裡泛著暗沉的光，兩條平行的鋼軌延伸進黑暗深處，枕木之間的碎石被雨水泡得發黑。
一股潮濕的、混雜著煤煙和鐵鏽的氣味瀰漫在整個站台，黏在鼻腔裡，揮之不去。
遠處，信號燈亮著一點慘綠，在雨幕中忽明忽暗，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。
車站掛鐘的指針指向八點三十分。
汽笛聲響了。那聲音從雨夜的深處壓過來，低沉、渾濁，像一頭困獸的喘息。
先是遠遠的一個光點，橘黃色的，在雨簾裡被切割成無數碎片。然後光點變大，變成兩盞大燈，把雨絲照得像一根根銀針，斜斜地紮向地麵。
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響越來越密，越來越重，整座月台都在微微震顫。鐵皮棚頂的積雨被震得簌簌落下，在站台邊緣砸出一排水花。
列車滑進來的時候，帶起一陣風，裹著雨沫子撲向站台。車廂的鐵皮是墨綠色的，水跡從車頂淌下來，在車身上拉出一道道暗色的水痕。
車門打開，鉸鏈發出一聲乾澀的聲響。有人下車，腳步聲被雨聲吞掉大半，隻留下鞋底碾過濕滑水泥地的悶響。
一雙皮鞋踩上月台。
鞋麵是黑色的，頭層牛皮，擦得很亮，但鞋幫和鞋底的接縫處嵌著一圈泥，已經被雨水泡得發軟。
腳步沒有停留。皮鞋踩過積水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。
從月台到檢票口，要走一段露天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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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直接落下來，打在肩膀上和帽簷上。一件深藍色的棉布短大衣，領口豎著，雨水順著領子的摺痕往下淌，在肩頭洇出兩片深色的濕痕。
頭上是一頂灰色的前進帽，帽簷壓得很低，幾乎遮住了半張臉。
檢票口的鐵柵欄是半開的。一張小桌，上麵擱著一盞馬燈，玻璃罩被雨水打得霧蒙蒙的，光線透出來更顯得暗。
檢票員縮在棚子底下，一件舊雨衣裹得嚴嚴實實，隻露出一隻手，手指粗短。
一張車票遞過去，紙邊已經被雨水洇軟了，檢票員用虎口鉗哢嚓剪了一下，動作機械，連頭都沒有擡。
但他的目光在車票上停了一瞬——外省城市來的，這個季節，這種天氣，獨自一人。
鐵柵欄推開的時候，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。人走過去之後，門沒有立刻關上，被風吹著，嘎吱嘎吱地晃了兩下。
出了車站，是一片開闊的廣場。水泥地麵被雨水泡得發黑，到處是一窪一窪的積水。
雨落在水窪裡，砸出密密麻麻的圓圈，一個疊著一個，來不及散開就被新的砸碎。
廣場上沒有幾個人，偶爾有一輛人力車經過，膠皮輪子碾過濕漉漉的地麵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很快就被雨聲蓋過去了。
那雙皮鞋穿過廣場，走得不急不躁，但每一步的方向都很明確。
從廣場到街口隻是走。雨打在身上，腳步不亂。
街口拐角處有一根木頭電線杆，上麵釘著一塊搪瓷路牌，白底黑字，被雨水沖刷得很乾凈。
路牌下麵，牆根處蹲著一個人，縮在一件破棉襖裡，頭上頂著一塊油布，像是躲雨的流浪漢。
棉襖的袖子破了，露出裡麵發黑的棉絮。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，帽簷壓得很低，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滴，看不清麵容。
他的目光跟著那雙皮鞋移動了幾步，又收回去，低下頭，像是睡著了。
從街口往裡走，路麵變成了石闆，被雨水沖得發亮。兩旁的房屋牆麵刷著白灰，但年久失修，灰皮一塊一塊地剝落，露出裡麵青灰色的磚。
雨水順著牆麵的裂縫往下滲，在白灰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。
那雙皮鞋徑直走到一扇黑漆木門前，停住了。
門是兩扇對開的，漆皮起泡剝落，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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