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的。
他把鑰匙攥在掌心裡，沒有立刻上樓，而是側過身，目光掃過旅館大堂——樓梯的位置、後門的方位、窗戶的分佈一一落在眼裡。
櫃檯後的男人補了一句，說熱水在竈上溫著，要喝自己倒，然後已經低下頭去，翻手裡的一本舊書，不再看他。
周明遠點了下頭，轉身朝樓梯走去。腳步踩在第一級台階上，木闆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。
他沒有停頓，一步步往上走，每一步都踩在台階靠牆的一側——那裡承重最好，聲音最小。
到了三樓，走廊裡很暗，隻有盡頭那扇窗透進來一點街燈的光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昏黃。
走到302門前，鑰匙插進鎖孔，擰了一下，鎖簧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嗒，門開了。
他閃身進去，順手擰上了保險。
房間裡很暗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隻能隱約看到傢具的輪廓——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個臉盆架，床頭櫃上擱著一隻搪瓷麵子的鬧鐘。
他沒有急著開燈，而是在門後站了片刻，耳朵貼著門闆，聽走廊裡的動靜。
雨聲。偶爾一聲遠處的汽笛。再沒有別的。
他這才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，劃著一根。火苗跳起來的一瞬間，照亮了他的臉——四十歲左右，麵容清瘦，顴骨偏高，眉心有一道豎紋，像是長期皺眉留下的痕跡。
眼睛在火光裡顯得很亮，瞳孔微微收縮，快速掃過整個房間。
他把桌上的油燈點亮，玻璃罩子蓋上去，火苗穩住了，光線填滿了房間。
燈是銅座的，銅色發暗，表麵光滑無紋。他拎起燈座掂了掂，分量沉手，又放回原處，轉身去檢查門窗。
窗戶是雙層的，外麵一層是木闆窗，裡麵是玻璃窗。插銷完好，木窗從裡麵閂死了。
他拉開窗簾一道縫，往外看了一眼——街對麵的房屋黑漆漆的，沒有亮光，巷口也沒有人。
他放下窗簾，把布簾拉嚴，又在窗台上用手指摸了一下，乾的，沒有水漬，說明窗戶一直關著。
然後他走到床邊，把手裡一直提著的黑色牛皮箱放在枕頭上。箱子不大，但提在手裡有分量。
他打開搭扣，掀開蓋子——裡麵是幾件換洗衣服，一個搪瓷缸子，一條毛巾。他把衣服撥到一邊，伸手摸了摸箱底的夾層。
夾層的布麵平整，走線細密，他用指尖沿著邊緣探了一遍，夾層裡那封密信還在——接頭指令，信封硬挺的紙角抵著指腹。
他把箱子合上，壓在枕頭底下，用手按了按，確保從外麵看不出來。
做完這些，他直起身，走到桌邊坐下。油燈就在手邊，銅色黯淡，看不出什麼異樣。
桌上的茶盤裡扣著一個白瓷茶杯，杯底有茶漬。他拿起暖壺，往杯子裡倒了半杯水，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他放下杯子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錶盤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熒光，指針指向九點整。
他站起來，把油燈往桌角挪了挪，燈光被調暗了一些。然後和衣躺到床上，枕頭底下那個箱子硌著後腦勺，他沒有動，就那麼躺著，眼睛望著天花闆。
天花闆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，雨水滲進來，在裂縫周圍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漬。他盯著那道裂縫，一動不動，像在數水漬擴散的紋路，又像什麼都沒看。
樓下傳來一聲門響，然後是腳步聲，拖遝的，從櫃檯走到後麵去了。
接著是關門聲，插銷落鎖的鐵器碰撞聲。再然後，一切安靜下來，隻剩下雨聲，均勻的、持續的，像一層厚厚的棉絮，把整個旅館裹在裡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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