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起我爸這個人，“脾氣大”這三個字，是我打記事起就刻在心裡的印象。<\/p>
他沒上過學，大字不識幾個，除了一家人的名字，別的字在他眼裡大概跟螞蟻爬的印子差不多。<\/p>
因為結婚早，滿打滿算也就十九歲，還是個半大孩子，就有了我。<\/p>
可他自己都沒活明白，哪來的沉穩當老子呢？<\/p>
本事不大，心氣又高，像隻沒頭蒼蠅，撞到哪裡算哪裡。<\/p>
年輕時他什麼都乾過，打過小工，扛過大包，擺過地攤，販過羊，也養過鴿子養過雞……可又好像什麼都沒乾成。<\/p>
人實誠，腦子卻直，容易信人。有一回養雞，幾十隻活蹦亂跳的雞讓人裝上了車，說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，結果車一溜煙跑了，影子都沒留下。<\/p>
他就是那種，苦吃了不少，虧也吃了不少，到頭來兩手空空，隻剩一肚子憋屈的人。<\/p>
這憋屈往哪兒倒呢？自然是家裡。<\/p>
從小到大，我沒少挨過他打，他和我媽的爭吵，也是家裡最常見的動靜。<\/p>
吵凶了，摔碗砸盆是常事，甚至動過手。<\/p>
記得最嚇人的一次，我大概才三歲，不知道為了什麼事，他們又吵開了，動靜越鬨越大，左鄰右舍都被驚動，跑過來勸。<\/p>
好幾個叔伯死死拉住我爸，可他像頭發了狂的牛，拚命要往屋裡衝，去打我媽。<\/p>
胳膊被人拽住，掙不脫，他竟一頭撞向旁邊的玻璃窗，“嘩啦”一聲脆響，碎片濺了一地，他額頭上淌著血，還衝著屋裡大吼，“你有本事給老子出來！”<\/p>
而我站在混亂的人群裡，嚇得嚎啕大哭，一邊哭一邊喊出了這輩子最狠的話：“我要拿個刀子宰我爸呢！”<\/p>
那句話，混著玻璃碴子，還有大人們的驚呼和我媽的哭聲，一起釘在了我最早的記憶裡。<\/p>
我有時候也納悶，我媽當年咋就看上他了。<\/p>
按他們倆零碎的說法，我媽那時候在自己村裡辦夜校，教人識字。<\/p>
我爸正在她們村附近工地上乾活，不知從哪兒聽說了，就跟著工友去蹭過幾晚課。<\/p>
一來二去的，就看上了那個站在黑板前、說話輕聲細語的女老師。<\/p>
後來更是舔著臉，尋由頭去我外爺家吃飯。<\/p>
沒想到，我外爺反倒相中了他，把大他七歲的女兒許了過去。<\/p>
結婚時，家裡窮得叮當響，隻有一間胡墼房，婚禮都是在女方家操辦的。<\/p>
我外爺給的嫁妝，是兩根粗實的房梁，靠著這兩根梁，加上後頭不知怎麼攢下的錢，我家才蓋起了那間紅磚大房。<\/p>
隨著我慢慢長大，我們家搬到了縣城，我爸也上了歲數，脾氣裡總算磨出了一些沉穩。<\/p>
可在我眼裡，他和從前沒什麼兩樣，無非是不再對我動手罷了。<\/p>
所以當他念叨起要開出租車時，我心裡隻覺得又是一次不著邊際的空想，沒當真。<\/p>
但這次，我沒想到，我爸是認真的。<\/p>
他鬥大的字不識幾個，卻真去弄來了兩本磚頭厚的考試書。<\/p>
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裡像天書，他就用最笨的辦法，死記硬背。<\/p>
一句話反複念幾十上百遍，直到刻進腦子裡。<\/p>
他還讓我妹妹幫忙，在那本嶄新的書上，給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地標上拚音。<\/p>
妹妹趴在小桌前寫了一個下午，他就坐在旁邊，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跟著認。<\/p>
看著那本寫滿拚音的書，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。<\/p>
那是小學二年級，我媽不在家，我要背課文，找不到人幫我看著。<\/p>
我爸搓了搓手，說：“我幫你看著。”<\/p>
“你又不認字。”我撇撇嘴。<\/p>
“你背你的，”他把我的課本拿過去，端端正正擺在腿上，“我看著呢。”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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