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次城外十五裡，有一道狹長的山穀。山穀兩側是陡峭的石壁，石壁上長滿了藤蔓和灌木，把整道山穀遮得嚴嚴實實。<\/p>
從外麵看，這裡和太行山裡無數條荒溝沒有任何區別——荒涼、寂靜、鳥都不落。但走進去，穿過那道被藤蔓偽裝得極好的入口，裡麵別有洞天。<\/p>
山穀很寬，很平，能並排走四五輛卡車。穀底有一條小溪，溪水很清，很亮，從石縫裡滲出來，叮叮咚咚地流向遠方。<\/p>
溪邊是一片開闊地，地上鋪著碎石，碎石上擺著——炮。不是一門兩門，是幾十門。<\/p>
山炮、迫擊炮、步兵炮，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，整整齊齊地排成幾排。炮管擦得鋥亮，在陽光下閃著冷光，像一群沉默的鋼鐵巨獸。<\/p>
劉鐵匠站在那些炮前麵，用那隻僅存的眼睛，一台一台地看過去。他的左眼也快不行了。<\/p>
看東西模糊，像隔著一層霧。但他不肯戴眼鏡，嫌麻煩。他用手摸，用指甲敲，用耳朵聽。<\/p>
每一門炮，他都要摸一遍，敲一遍，聽一遍。摸到了裂紋，敲出了雜音，聽出了異響，就停下來，拆開，重裝。他的徒弟們跟在他後麵，手裡拿著扳手、鉗子、錘子，大氣不敢出。<\/p>
“這門。”劉鐵匠停在一門山炮前麵，拍了拍炮管，“膛線磨損了。重車。”<\/p>
徒弟愣了一下:“師傅，這門炮剛修好……”<\/p>
“剛修好？”劉鐵匠轉過頭，用那隻渾濁的眼睛瞪著他，“剛修好你就敢拿出去打？炸了膛，炸死的是咱們自己的人！”<\/p>
徒弟低下頭，不敢說話了。<\/p>
劉鐵匠歎了口氣，語氣軟了些:“記住，炮是咱們的命。命隻有一條，炮也隻有一次機會。打不準，可以再調。炸了膛，人就沒了。明白嗎？”<\/p>
徒弟點點頭:“明白了。”<\/p>
劉鐵匠擺擺手:“去吧。重車。”<\/p>
徒弟扛著炮管走了。劉鐵匠繼續往下看。走到一門迫擊炮前麵，他停下來，蹲下身子，用手摸著炮管和底座的連接處。<\/p>
那裡有一道細細的焊縫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他的手指在那道焊縫上停了很久，然後站起身，搖了搖頭。<\/p>
“這門也不行。焊縫不牢，打幾發就會裂。拆了重焊。”<\/p>
又一個徒弟把炮扛走了。<\/p>
劉鐵匠繼續往下看。他一門一門地看過去，每一門都要摸，都要敲，都要聽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在撫摸自己的孩子。他的徒弟們跟在後麵，誰都不敢催。<\/p>
看完了所有炮，劉鐵匠直起腰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<\/p>
他的腰很疼，疼得他直不起來。他的眼睛也疼，疼得他不停地眨。但他顧不上。他轉過身，走進旁邊一個山洞。<\/p>
山洞裡是彈藥車間。地上堆滿了彈殼、彈頭、引信、發射藥。幾十個工人正坐在小凳子上，埋頭乾活。<\/p>
有的在複裝子彈，有的在澆鑄彈頭，有的在裝配引信。整個山洞裡彌漫著硝煙和金屬的氣味，嗆得人嗓子發癢。<\/p>
劉鐵匠走到一個年輕工人麵前，蹲下，看著他手裡的活。那個工人在裝配迫擊炮彈的引信，動作很快，很熟練。劉鐵匠看了一會兒，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。<\/p>
“慢點。”他說。<\/p>
工人抬起頭，愣住了。<\/p>
劉鐵匠拿起那發炮彈，翻來覆去地看。然後他把引信擰下來，重新裝了一遍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輕，像在擺弄一件易碎品。<\/p>
“引信這東西，快不得。”他把炮彈放回工人手裡，“快了，絲口對不準，裝歪了。打出去，不炸。或者還沒出炮口就炸了。明白嗎？”<\/p>
工人點點頭:“明白了。”<\/p>
劉鐵匠站起身，走到另一個工人麵前。那個工人在澆鑄彈頭，用的是繳獲的銅殼和鉛芯。劉鐵匠看了一會兒，皺起眉頭。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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