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城北門，深夜。<\/p>
月光黯淡，被雲層遮了大半，隻漏下幾縷慘白的光，像老人稀疏的頭發，無力地搭在城牆上。<\/p>
風從門洞裡灌進來，帶著初冬的寒意和遠處硝煙的餘味，嗚嗚地響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哭。<\/p>
城門洞裡黑漆漆的，伸手不見五指。三十個人站在那裡，沒有人說話，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偶爾的金屬碰撞聲——那是彈匣碰在槍身上的聲音，很輕，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<\/p>
沈泉站在隊伍最前麵。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夜行衣，衣服是趙尋春讓人趕製的，粗布，染了三道，黑得發亮。<\/p>
臉上塗著黑灰，用的是鍋底灰拌了桐油，又黑又黏，糊在臉上像戴了一張麵具，隻露出兩隻眼睛。那雙眼睛很亮，像兩粒燒紅的炭。<\/p>
腰間別著兩支短槍，是繳獲的南部十四式，擦得鋥亮，槍柄上纏著布條，防止出汗打滑。<\/p>
背上背著一支衝鋒槍，那是兵工廠改良過的“判官親衛槍”，槍管比普通的短一截，便於攜帶，火力卻一點不弱。<\/p>
胸前掛滿了彈匣和手榴彈，一排一排的，走路時叮當響，但此刻所有人都屏著呼吸，那聲音便也壓到了最低。整個人像一座移動的軍火庫。<\/p>
他轉過身，看著身後的三十個人。一個一個地看過去，記住每一張臉。<\/p>
都是他親手挑的。有的是從黑風嶺跟著他殺出來的老兵，身上帶著槍傷刀傷，走路有些瘸，但眼神像狼。<\/p>
有的是在榆次攻城時立過功的新銳，年紀輕輕，手上有繭，握槍的動作比握筷子還熟練。<\/p>
最小的才十八歲，嘴唇上的絨毛還沒刮乾淨，站在那裡努力挺著胸，不讓自己看起來太矮。<\/p>
最大的四十多歲，鬢角已經白了，額頭上橫著幾道深深的皺紋，像刀刻的。<\/p>
他們站在一起，高矮胖瘦，但眼睛裡都有同樣的光——那是不怕死的光。<\/p>
不是不怕，是知道怕也沒用，所以把怕壓在最底下，上麵蓋著一層鐵。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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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安從城門洞裡走出來。他沒有騎馬，沒有帶警衛，一個人，穿著那身灰布軍裝。<\/p>
衣服洗得發白，膝蓋和肘部都磨出了毛邊，但扣子係得整整齊齊。走到沈泉麵前，停下來。<\/p>
沈泉立正，敬禮。手舉到帽簷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“殿下。”<\/p>
楊安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很沉，像要把沈泉整個人裝進去。然後他說了兩個字：“活著。”<\/p>
聲音不高，被風一吹就散了。但沈泉聽得清清楚楚。<\/p>
他愣了一下。他以為殿下會說“完成任務”，會說“不成功便成仁”，會說很多很多話。<\/p>
以前每次出征，殿下都會說“完成任務，活著回來”，但這次隻說了一半。<\/p>
他明白了。殿下不在乎他炸多少飛機，不在乎他立多大功。殿下隻在乎他能不能活著回來。那兩個字後麵，壓著太多沒說的話。<\/p>
“是。”沈泉的聲音有些啞，但他把腰挺得更直了。<\/p>
楊安又看了他一眼，然後轉過身，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，獵獵作響。“等你回來喝酒。”<\/p>
沈泉的眼睛有些發酸。他忍住了，沒有眨眼。他知道，一眨眼，眼淚就會掉下來。他轉過身，對身後的三十個人說：“走。”<\/p>
三十條黑影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沒有人回頭。<\/p>
身後，楊安站在城門口，望著那片越來越濃的黑暗，站了很久。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，他才轉身走回城裡。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門洞裡回蕩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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