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水溝裡的水已經泡到腰了。<\/p>
沈泉不知道這水是什麼時候積起來的,也不知道它從哪裡來。他隻知道自己在這條溝裡趴了快兩個時辰,腿上的皮膚泡得發白,傷口泡得發脹,疼已經不是疼了,是一種又麻又癢的感覺,像有千百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。<\/p>
他不敢動。<\/p>
頭頂上,探照燈每隔三十秒掃過一次。光柱從水溝上方掠過,亮得晃眼,把每一根枯草、每一塊碎石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。燈過去了,黑暗重新合攏,像水填滿一個坑。<\/p>
他微微抬起頭,隻抬了一點,夠眼睛露出溝沿就行。<\/p>
前麵是機場。<\/p>
大同機場比他們想象的大得多。兩條跑道,南北走向,筆直地伸向遠方,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。跑道儘頭是停機坪,水泥地麵,上麵停著二十多架飛機。<\/p>
那些飛機在月光下黑黢黢的,機翼反射著冷光,像一群沉睡的巨鳥。機身上的太陽徽記若隱若現,像一隻隻閉著的眼睛。<\/p>
機場周圍是三道鐵絲網,每隔五十米一個崗樓。崗樓是木頭搭的,一人多高,頂上蓋著鐵皮,裡麵站著哨兵,抱著槍,來回走動。<\/p>
探照燈就在崗樓頂上,慢吞吞地轉著,像一隻巨大的眼睛。<\/p>
鐵絲網外麵是開闊地,三百米,沒有遮攔。開闊地上長滿了枯草,很高,很密,風一吹就沙沙響。他們就是從那條開闊地上爬過來的,爬了整整一個時辰。<\/p>
沈泉慢慢縮回溝裡,靠著溝壁,閉上眼睛。他的左胳膊上纏著繃帶,繃帶已經被水泡透了,滲出來的血把水染成淡紅色。<\/p>
那是三天前在翻越山口時被彈片擦的,當時隻是劃了一道口子,他拿布條纏了纏就沒管。現在傷口發炎了,腫得老高,碰一下就鑽心地疼。<\/p>
“隊長。”<\/p>
二虎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輕得像蚊子叫。沈泉睜開眼睛,轉過頭。二虎子趴在他後麵,整個人泡在水裡,隻露出一張臉。<\/p>
那張臉很年輕,嘴唇上還留著絨毛,但眼睛很亮,像兩粒燒紅的炭。<\/p>
“弟兄們撐不住了。”二虎子說,嘴唇幾乎貼著沈泉的耳朵,“再泡下去,腿要抽筋。三娃子的傷口又裂了,血流了不少。”<\/p>
沈泉沒有說話。他慢慢轉過頭,繼續觀察機場。<\/p>
換崗的時間快到了。<\/p>
他把機場的布局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。黑木給的情報說有三道鐵絲網,每道相隔五十米,中間有巡邏道。<\/p>
崗樓八個,每隔一百米一個。探照燈四盞,東南西北各一盞。巡邏隊每半個時辰一班,沿著鐵絲網內圈走一圈。<\/p>
情報沒有錯,但也沒有全對——黑木沒有說第三道鐵絲網後麵拴著狗。<\/p>
沈泉看到了那條狗。它就趴在第三道鐵絲網後麵的木樁旁邊,黑背,很大,耳朵豎著,鼻子朝著他們的方向翕動。<\/p>
它已經聞到什麼了,但沒有叫,隻是低低地嗚咽,在喉嚨裡打轉。<\/p>
花椒粉起了作用。出發前,黑木給了他一個布包,裡麵是花椒粉,說能乾擾狗的嗅覺。<\/p>
他在爬過開闊地之前就讓三組去上風頭撒了,粉末飄過來,嗆得他自己都直打噴嚏。狗也不好受,一直在打噴嚏,鼻子一抽一抽的。<\/p>
但光靠花椒粉撐不了多久。等風停了,或者換個方向,狗就會聞到他們。三十個人,泡了快兩個時辰,身上的氣味太重了。<\/p>
沈泉看了看懷表。淩晨兩點四十五分。還有一刻鐘換崗。<\/p>
他又看了一眼那條狗。狗還在打噴嚏,但已經不那麼頻繁了。它的鼻子又開始翕動,耳朵豎得更高了。<\/p>
沈泉的心沉了一下。<\/p>
“傳下去,”他對二虎子說,“三分鐘後,準備動手。”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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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虎子點點頭,把話傳下去。二十幾個人在排水溝裡無聲地傳遞著消息,像一串被觸動的多米諾骨牌。<\/p>
……………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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