個背影越走越遠，漸漸消失在暮色裡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手裡那錠銀子和那塊雪白的帕子。帕子上綉著蘭花，淡淡的，雅雅的，像是他這個人一樣。
她把它們貼在胸口，閉上了眼睛。
那一刻，她忽然覺得，這世上，好像也不是那麼冷了。
——
弘暉回到客棧，隨從迎上來，道：“大阿哥，那位姑娘……”
弘暉在桌邊坐下，倒了一盞茶。他望著窗外的暮色，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明日去打聽打聽，那姑娘是什麼人家的。”
隨從一愣，隨即應聲去了。
第二日一早，隨從回來稟報：“大阿哥，打聽清楚了。那姑娘姓安，是縣丞安比槐家的女兒。”
弘暉眉頭微動：“縣丞家的女兒，為何要出來擺攤？”
隨從嘆了口氣，低聲道：“那安比槐……是個寵妾滅妻的。正室夫人是他原配，早年靠賣綉品給他捐了個官。現在眼睛瞎了，年老色衰，早就失了寵。幾個姨娘把持著家裡，夫人病了大半年，連抓藥的錢都拿不出來。那安姑娘性情軟弱，在家裡不受待見，昨日出來擺攤，是想給母親湊錢抓藥。”
弘暉沉默了。
他想起昨日那個少女——瘦削的肩膀，怯生生的眼睛，還有那拚命忍著不肯落下的眼淚。她低著頭，死死咬著嘴唇，不肯在人前示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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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如此。
“她母親得的什麼病？”他問。
隨從道：“聽說是積勞成疾，加上憂思過重，不是什麼急症，可要慢慢調養。隻是安家的那幾個姨娘把持著中饋，連日常用度都要剋扣，更別提買葯的錢了。”
弘暉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鬆陽鎮的街道，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著，街上有挑擔的小販，有追逐的孩童，有說笑的婦人。一切都那麼尋常，那麼平靜。
可在那座縣丞府的後院裡，有一個生病的母親，和一個拚命想要救她的女兒。
“知府是誰？”他忽然問。
隨從道：“姓陳，是康熙四十八年的進士，在此任職三年了。”
弘暉點點頭，道：“替我寫封信，送去知州府。”
那封信寫得簡單，隻說途經鬆陽，偶聞縣丞安比槐“寵妾滅妻，苛待正室”，此等行徑有礙官箴，望知府明察。
沒有落款，沒有印信，隻有一張素箋，和一行清雋的字跡。
可知府陳大人接到信時，心裡卻是一驚。那紙張是上好的澄心紙，那墨是禦用的鬆煙墨，那字跡雖然刻意收斂，卻掩不住骨子裡的風骨。能用到這些東西的人，京城裡屈指可數。
他沒有聲張，隻是悄悄派人去鬆陽查了查。
一查，果然查出了些東西。安比槐在任上雖無大過，卻也毫無建樹，後院那些烏七八糟的事，更是瞞不住人。
兩個月後，安比槐被調離鬆陽，去了浙南一個更偏僻的小縣。名義上是平調，實際上是明升暗降。
臨走前，姨娘終於不敢再苛待正室，那幾個姨娘也收斂了許多。安陵容的母親，終於能吃上藥，能好好養病了。
安陵容不知道這些變故從何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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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隻知道，那個傍晚，那個神仙一樣的公子，不僅救了她，還給了她銀子，給了她希望。後來，父親的調令就來了，母親的日子就好過了。
她隱隱覺得，這兩件事之間，或許有些聯繫。
可她沒有證據，也不知道該問誰。
她隻知道，那個人走的時候，她連他的名字都沒有問出來。
——
此後的日子，安陵容把那塊帕子小心翼翼地收好，壓在枕頭底下。
每天晚上睡覺前，她都會拿出來看一眼。帕子上的蘭花繡得精緻，淡淡的，雅雅的，像是他這個人一樣。
她想，他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人。
好到讓人隻看一眼，就再也忘不掉。
她不知道他是誰，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，不知道他家住何處，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他。
可她記得他的眼睛，記得他的笑容，記得他說的那句“好好活著”。
就憑這句話，她撐過了無數個難熬的日子。
母親的病漸漸好了。姨娘們不再像從前那樣囂張。家裡的日子雖然還是緊巴巴的，可至少，不用再餓肚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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