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義莊,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九叔推門進來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困惑,從困惑變成了皺眉,從皺眉變成了——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介於心疼和肉疼之間的微妙神色。
院子像被龍捲風刮過。
門檻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跡,從左邊延伸到右邊,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在上麵畫了一道。地上散落著碎瓦片、爛符紙、還有不知道誰打翻的墨鬥,墨汁濺了一地,青磚縫裡都是黑的。最慘的是晾衣繩上的衣服——文才那條補了三回的褲子,上邊被踩了個腳印,孤零零地掛在繩子上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九叔的聲音很平靜。
太平靜了。
謝語棠跟九叔相處了快四個月,已經摸清了他這門功夫——聲音越平靜,事兒越大。真正生氣的人嗓門大,真正覺得事情嚴重的人反而會壓著聲音說話,像把火悶在爐子裡,外麵看著沒事,裡麵能把鐵燒化。
秋生和文才站在院子裡,臉上掛著“我們犯了錯但我們也是受害者”的表情。
“師傅,”秋生率先開口,“昨天晚上你不在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九叔擡手打斷他,蹲下來,用手指摸了摸門檻上那道焦痕。指尖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眉頭皺起來,“陰氣燒的。不是普通的鬼,是被驅使的。”
秋生和文才對視一眼,謝語棠站在旁邊,心想師傅這鼻子真厲害比狗還靈。
“說。”九叔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灰。
秋生深吸一口氣,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他說到那些鬼魂從四麵八方湧到門口的時候,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;說到窗戶被陰風震碎的時候,指了指那兩扇歪歪斜斜的窗框;說到謝語棠怎麼用手訣驅趕那個穿紅衣服的女鬼時,偷偷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女鬼最兇,”秋生說,“要不是小師妹反應快,我臉上估計得留道疤。”
文才在旁邊猛點頭:“對對對,小師妹可厲害了,一個手訣,把鬼群嚇得亂逃。我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謝語棠想說“講重點,別誇了”,但看著文才那副與有榮焉的樣子,把話咽了回去。
九叔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是石少堅。”秋生咬著牙說,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,“肯定是他。前兩天他想對師妹下手,沒得逞,懷恨在心。昨天晚上那些鬼魂,就是他驅使來報復的。”
“就是就是!”文才在旁邊附和,難得地硬氣了一回,“除了他還能有誰?鎮上會法術的就那麼幾個人,大師伯總不會幹這種事吧?”
九叔沒說話,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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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語棠看著九叔的側臉,猶豫了一下,開口了。
“師傅,我擔心的不是這次。”她說,“我擔心的是——操控鬼魂是邪術,石少堅從哪兒學來的?他一個人不可能自己琢磨出來。如果他背後有人教,那教的就不隻是驅鬼這一樣。而且他用邪術報復義莊,傳出去對茅山的名聲也不好。外人不會分誰是好的道士誰是壞的,他們隻知道——道士在用鬼害人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。
秋生和文才同時看向謝語棠,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訝。他們隻想到了“石少堅混蛋”,沒想到這一層。
九叔看著謝語棠,目光很深。那目光裡有一種東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別的什麼——謝語棠說不上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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久到院子裡的光線從斜照變成了直射,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,蜷在樹根旁邊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啞,“操控屍鬼攻擊是邪術,茅山明令禁止。如果石少堅真學了這些,那就不是私怨,是犯了門規。到時候——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“到時候就不是普通鬥法報復的事了,是茅山的事。”
謝語棠等著他繼續說。九叔張了張嘴,剛想說點什麼——比如“不過石堅那個人護短,沒有實證不好辦”,或者“這事得從長計議”——但他的話還沒出口,院子裡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。
不是雲遮住了太陽,是另一種暗。
像有人把一塊灰色的紗布從天上扔下來,蓋住了整個院子。空氣變得又悶又沉,呼吸都覺得費勁。然後謝語棠聞到了味道——紙錢燒過的味道,混著潮濕的泥土氣,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涼。不是冬天的涼,是地底下的涼,是棺材闆上的涼。
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院門口。
那裡站著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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