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十二點,機械廠宿舍樓迎來了久違的明亮和喧囂——警車和出租車的車燈像聚光燈一樣照著舊樓。樓裡麵,郭澤安的溫柔態度安撫不了程麗娥停不下來的哭泣;院子裡,夏林南不顧夏紹庭的阻擋,對著聞訊趕來的林月梅和林月輝怒吼回去:<\/p>
“又說我不該亂跑了,我爸都沒說什麼!該反思的是你們!為什麼我媽每次生氣離家,從來都不回娘家?是你們害了我媽!”<\/p>
女兒成了父親最鋒利的劍,林月梅心寒地對夏林南搖頭,說“我真是對你白好了”,林月輝把林月梅推上出租,以決絕的姿態坐在後座等警察出結果,咬牙念叨著“果然不同姓就不同心”。唐峰從三樓漆黑的走廊裡探出半個身子,沉默地俯視著院子裡這一場家族的分裂。湧動在他心頭的,不是發現新線索的興奮,而是懼,和累。<\/p>
白骨案出現後,他曾帶隊數次重返宿舍樓勘查周邊,也對程麗娥做過例行問話。當被問及“最後一次見到林月荷是什麼時候”,程麗娥說了個“搬家”就無下文,當時唐峰並未在意——他的注意力全被程麗娥提到的“水房吵架”吸引了去。<\/p>
如今想來,是他疏忽了。這,是對他的警醒。<\/p>
林月荷在離開前,竟還惦記著要給程麗娥一筆錢,這至少說明兩件事:第一,她的出走並非是全然的衝動,而是帶著清醒的理智——自己對這位女性的理解,淺了點;第二,這棟破敗舊樓裡綿延的人情和牽掛,像湖底暗生的水草,遠比他所了解所看到的更深、更韌。<\/p>
真相總藏在最深的水底。宿舍樓裡那些盤根錯節的人情和糾葛,在唐峰此刻的腦海中纏成一團,無數種可能同時發酵,壓得他幾乎窒息。<\/p>
他已算不清自己為這案子付出了多少心力,就拿今晚來說——中秋團圓夜,他毫無過節的心情,整個心神都拴在夏家。夏紹庭帶夏林南從醫院回家的時候,他也拉上郭澤安爬到對麵樓頂,蹲守在熱水器後麵盯看夏家窗戶裡的每分每秒。他是親眼挖掘了夏紹庭那隱藏極深的另一麵——酒後失態暴烈,可這更像一個否定,印證了多年前林月荷為夏紹庭做的不回家證明“爸爸喝醉酒對孩子不好”,提供了夏紹庭睡在招待所的合理性。唐峰想起來自己今晚連電話都沒給父母撥一個……有用嗎?值得嗎?<\/p>
要不是程麗娥突然拿出銀行卡,今晚無非又是一個勞而無功的不眠夜。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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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下,夏林兩家終於偃旗息鼓,僵持著互不搭理。唐峰疲憊地點燃一支煙,走下樓去。<\/p>
他把夏紹庭單獨拉到一邊,彈著煙灰,聲音略帶沙啞地說明報案流程和DNA采樣的必要。話剛說完,夏林南就絞著手來到兩人眼前,林月梅推門下車往這邊走,兩人同時伸出胳膊:“抽我的血!抽我的!”<\/p>
“一起去。”唐峰吐出三個字,沒什麼情緒。<\/p>
郭澤安終於走出樓房,對唐峰無奈搖頭:“她嚇壞了,以為自己要坐牢,我問不出更多了。”<\/p>
程麗娥翻來覆去地說林月荷那晚來去匆忙,給了卡之後,“留她吃飯怎麼都留不下”,趕時間一樣離開了。林月荷離開後,程麗娥忙著吃飯洗碗,沒有聽到樹林裡有什麼異響,隻記得林月荷“穿藍色長裙子,身上掛著一台很高級的相機”。<\/p>
“我媽媽跟麗娥阿姨說了些什麼呢?”夏林南被微涼的秋風吹得打哆嗦,伸手抓住郭澤安的手腕。<\/p>
“你媽媽勸她,讓雅文去學個技能,”郭澤安反手握了握她,抬眼看向眾人,“學電腦、汽修,她音律好也可以學唱歌,或者正經去武校學個武術,好好學就行,卡裡麵的六千多塊是她送給程雅文的學費。”<\/p>
林月梅不理解、不敢信、不客氣:“成事不足敗事有餘,這老程家的儘做糊塗事!怎麼不早點拿卡出來?”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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