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期的日子，像指尖的沙，悄無聲息地就漏了大半。巷口的老槐樹落儘了最後一片枯葉，寒風裹著寒意，吹得小院的晾衣繩輕輕晃動，也吹得我心裡的離緒，一點點濃了起來。我依舊每天早起，幫母親準備早飯，偶爾陪父親擦一擦他的三輪車，卻總在不經意間，留意著家裡的一切，把每一個細碎的瞬間，都悄悄記在心裡。
那次爭執之後，我和父親之間，依舊沒有太多直白的話語，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尷尬，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。他依舊每天早早去工地上工，依舊會在夜裡，悄悄檢查我的房門有沒有關好，依舊會在吃飯時，把最嫩的肉往我碗裡推；而我，依舊嘴硬，依舊說不出一句溫柔的關心，卻會悄悄把他泡手的熱水換得更暖，會悄悄把他沾了灰塵的工裝疊得整整齊齊，會在他晚歸時，默默留一盞燈。
我心裡清楚，這份平靜而溫暖的煙火日常，再過幾天，就要被打破了。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，我又要收拾行李，踏上返回異鄉的路，又要回到那個沒有他沉默身影、沒有母親嘮叨的地方。一想到這裡，心裡就泛起一陣酸澀，有不舍，有愧疚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——我怕自己回到學校，又會被虛榮裹挾，又會慢慢淡忘了他的辛苦；我怕自己依舊嘴硬，依舊無法好好表達牽掛；我更怕，在我看不見的日子裡，他會偷偷委屈自己，會更加拚命地勞作，把身體累垮。
有一個周末的下午，父親沒有去上工，說是工地上放假，難得清閒一天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，坐在門口擦三輪車，也沒有去鄰居家閒聊，而是坐在院子裡的小凳上，手裡拿著我給他買的手套，反覆摩挲著，眼神有些恍惚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陽光灑在他身上，把他鬢角的白髮照得格外顯眼，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，肩膀依舊微微佝僂著，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。
我坐在屋裡的書桌前，假裝看書，目光卻忍不住透過窗戶，落在他身上。看著他沉默的身影，看著他手裡的手套，看著他眼底的疲憊與牽掛，心裡一陣發酸。我想起那天，我看到他手上的傷口，忍不住吼了他，而他，沒有絲毫生氣，隻是默默包容著我的彆扭與任性；想起他不顧傷口，給我做紅燒肉的樣子；想起他泡手時，臉上露出的滿足笑容。那些細碎的溫暖，一點點在腦海裡浮現，像一股暖流，熨帖著我心底的愧疚與不舍。
母親在廚房裡忙碌，準備著午飯，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：「再過幾天，孩子就要走了，這一去，又要半年才能回來。你也別總想著乾活，趁今天清閒，好好陪孩子說說話。」
父親沒有說話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，目光依舊落在手裡的手套上，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，那笑容裡，有欣慰，有不舍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。我知道，他心裡也捨不得我走，隻是他不善言辭，不會把「想念」掛在嘴邊，隻會把這份牽掛，藏在沉默的舉動裡，藏在眼底的目光裡。
我放下手裡的書，猶豫了很久，終於鼓起勇氣，走出屋，坐在他身邊的小凳上。院子裡很安靜，隻有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聲響，還有風吹過樹葉的輕微聲響。我們就這樣安靜地坐著，沒有說話，卻沒有絲毫的尷尬，仿佛沉默，就是我們之間最默契的交流方式。
「手套……戴著舒服嗎？」我憋了半天，終於率先開口，語氣依舊有些生硬，臉頰微微發燙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我知道，這句話很普通，卻藏著我心底的牽掛，藏著我對他的愧疚，藏著我想要靠近他的心意。
父親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起來，語氣裡滿是欣慰：「舒服，很舒服，比以前的手套暖和多了，乾活的時候，再也不磨手了。」他一邊說，一邊把手套戴在手上，反覆調整著，眼神溫柔得像陽光，「謝謝你，孩子。」
這是他第一次，親口對我說「謝謝」。聽到這兩個字，我的眼眶瞬間就熱了，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我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指尖，心裡滿是愧疚與感動。我隻是給了他一副普通的手套，可他，卻把這份小小的心意，當成了最珍貴的禮物，小心翼翼地珍藏著，仿佛那是我對他所有的關心與體諒。
父親看著我，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情緒，沒有再多說什麼，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。他的手掌很粗糙，帶著厚厚的老繭，拍在我的肩膀上，卻格外踏實，格外溫暖。那一下輕拍，沒有太多的話語，卻勝過千言萬語，藏著他對我的疼愛，藏著他對我的包容，藏著他對我的期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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