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問再說,寧可冤枉,也不可輕信。」
陳通渠點頭,道:「老夫一向謹慎,就算你沒叮囑,老夫也會這麼做的。倒是木坊那邊,老夫比較擔心,就怕有匠人經受不住外人的誘惑,偷走了工藝。」
陳百楊笑了,道:「這個我早有準備,東西的各個部件都是分開專人做的,每個木匠隻負責一個部件,總裝則是由魯師傅親力親為,就算某個木匠動了歪心思,他隻會做一個部件,怎麼偷走?」
陳通渠聽了仍不放心:「有些東西雖然沒做過,但看過就能夠懂個大概了,遇到真正有本事的木匠,光是看,他都能獨自揣摩出來。」
陳百楊拱了拱手,道:「渠叔公擔心的有道理,但你也太小看這一整套改良工藝了,並非隻有一件東西,就能達到新法的效果,而是一整套流程,隻要中間錯了一個環節,製出來的糖,就天差地別了。」
頓了一下,他又笑著補充道:「最近木坊裡活太多了,又招了好多個人進去,裡麵就有我安插的兩個內線,互相監督,隻要木匠們有誰動了歪心思,其一舉一動必然異常,不用等到他偷偷學會,就會被內線舉報了。」
陳通渠聽得目瞪口呆,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糖寮裡的這個人和那個人,看了一會後,才回頭,感慨道:「百楊,你想得可比老夫周全多了。老夫活了近六十年,自認非常謹慎,跟你這一比,還是差了一截。」
「渠叔公過獎了,這年頭,防人之心不可無,更何況涉及的是陳家安身立命的大事。」陳百楊笑道,「好了,渠叔公,我還有事,先走了,糖寮這邊勞煩你多看著點。」
陳百楊離開糖寮,但他沒有回寨子,而是朝難民安置區走去。
那裡,八十個老弱婦孺住在幾間空置的屋子裡。屋子雖然簡陋,但能遮風擋雨。門口有幾個老人坐著曬太陽,見陳百楊過來,連忙要站起來行禮,被他擺手製止。
「老人家,坐著,我找個人。」
他在人群中掃了一眼,目光落在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身上,就是那天在縣城北門口的那個氣質不凡的老者。
那老者六十來歲年紀,麵容清瘦,穿一身破舊的布衫,正坐在門口,手裡拿著竹條,在編一個筐子。他編得很慢,但手法熟練,竹條在他手裡翻飛,漸漸成形。
「老人家,打擾一下。」陳百楊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。
老者抬起頭,看見陳百楊額頭上那道閃電紋,愣了一下,連忙放下手裡的筐子,就要站起來。
「陳族長!老朽失禮了……」
陳百楊按住他:「老人家不必多禮,我姓陳,名百楊,敢問老人家尊姓大名?」
老者顫顫巍巍道:「老朽姓賴,名德厚,來自豐順湯南。小姓小族,不值一提,不值一提……」
「賴老伯,」陳百楊在他旁邊坐下,「我今日來,是想問問你們那邊的情況,流匪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賴德厚深吸一口氣,又長長嘆了口氣。
「陳族長,這事……說來話長。」
他抬起頭,望著北方,眼神變得空洞:
「老朽原是本族的族長,村裡三十幾戶人家,一百多口,以種田和打獵為生,日子雖苦,但也能過。前年秋天,先是聽說江西那邊亂了;去年春天,又聽說有流匪翻山過來,來到嘉應州。起初我們誰也沒當回事,覺得離咱們還遠著呢,誰知道,才半年的時間,流匪就從嘉應州流竄到豐順四處作惡了,興許是嘉應州那邊山高人少,留下來也活不了,隻能……」
說到這裡,他的聲音變得發顫:
「今年正月十一,一夥流匪突然衝進鄰村,然後還不滿足,直撲我村而來。老朽這輩子忘不了那一天——他們從天黑打到天亮,到處殺人放火。老朽帶著部分族人逃進山裡,躲了三天三夜,出來一看,村子沒了,房子燒了,糧食搶了,人……人死了大半。」
陳百楊靜靜聽著,沒有插話。
賴德厚抹了抹眼角,繼續道:
「老朽帶著剩下的人逃出來,一路往南走。路上遇到很多逃難的人說,那些流匪不全是江西來的。江西那邊過來的,隻是一小部分,更多的,是本地人。」
「本地人?」陳百楊眉頭一皺。
「對。」賴德厚點頭道,「豐順、大埔兩縣,佃戶多,地主少。去年收成不好,交不起租,被地主逼得走投無路。有些青壯,乾脆投了流匪。還有一些,是自己拉杆子乾的。江西那邊來人,說是『反官府』,本地人跟著學,也喊『反地主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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