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兒子不是這個意思……"
“那你是什麼意思？”陸崇禮放下手中的書卷，“你方才說，要借著這個機會噁心他。噁心完了呢？他少一塊肉嗎？他那些齷齪事，少一件嗎？你倒是出了一口氣，可然後呢？”
陸文彬漲紅了臉：“那……那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？”
“孔子曰：‘義以為質，禮以行之。’"陸崇禮站起身，踱到窗前，“義，是裡子；禮，是麵子。光有裡子，沒有麵子，那是莽夫；光有麵子，沒有裡子，那是偽君子。”
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在兒子身上，難得有了一絲笑意：
“《禮記》雲：‘禮者，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。’禮是什麼？是給這世道劃的道兒。你走在道上，看見旁邊有個壞人，你衝上去就打——打完了，你是痛快了，可你也出了道兒。出了道兒的人，有理也變沒理。”
陸文彬深吸一口氣，沒有像往常那樣梗著脖子硬頂，而是正色道：
“父親，可《禮記》也說了：‘禮者，理之不可易者也。’理是什麼？理就是義！若禮不合於義，那這禮，還守得嗎？”
陸崇禮眉頭微動，沒有說話。
陸文彬見父親沒有打斷，膽氣壯了些，繼續道：
“兒子記得《左傳》裡有句話：‘義以出禮，禮以體政。’義在前，禮在後。義是根本，禮是枝葉。若枝葉遮蔽了根本，那要這枝葉何用？”
“你倒是學會引經據典了。”陸崇禮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。
陸文彬一咬牙，拋出了最重的一個：
“《尚書·呂刑》裡說：‘上下比罪，無僭亂辭，勿用不行，惟察惟法，其審克之。’禮，就是成法；可若是遇到禮法沒有明說的事，怎麼辦？那就得靠義來判斷！”
他越說越順：
“那嚴鬆年構陷同僚，禮法上該怎麼處置？禮法說‘誣告反坐’，可他是戶部尚書，誰能反坐他？禮法說‘大臣有罪，當付有司’，可有司敢動他嗎？父親，禮法到了管不住他的時候，若還守著禮法不動，那不就是縱容他作惡嗎？”
陸崇禮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依舊平穩：
“所以你就要用‘義’來破‘禮’？”
“不是破！”陸文彬急道，“是補！孟子曰：‘義，人之正路也。’禮是路邊的欄杆，義才是那條路！欄杆歪了，該修的是欄杆，不是讓行人順著歪欄杆走歪路！”
陸崇禮沉默良久。
陸文彬心跳如鼓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過頭了。
半晌，陸崇禮忽然問：
“你說的這些，都是平日裡讀的書？”
“是。”陸文彬點頭，又補了一句，“也是……也是兒子自己想明白的。”
“自己想明白的？”陸崇禮語氣裡有一絲玩味，“那你說說，若是義與禮真的衝突了，該聽誰的？”
陸文彬愣住了。
他引了半天經典，可父親這一問，才是真正的要害。
他想了許久，才艱難開口：
“兒子……兒子以為，若真有那一天，該聽義的。”
“哦？”
“因為禮是人定的，義是天理的。”陸文彬的聲音有些發緊，但一字一句，說得認真，“孔夫子刪述六經，製禮作樂，可他說到底，說的還是‘仁義’二字。禮可以改，義不能改。若是今天的禮不合義，那就該改禮……。”
“夠了。”
陸崇禮打斷他，聲音不大，卻讓陸文彬心頭一凜。
“你方才說，‘義，人之正路也’？”陸崇禮站起身，踱到兒子麵前，“那孟子還說過另一句話——‘大人者，言不必信，行不必果，惟義所在。’"
陸文彬一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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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崇禮盯著他：“你以為你是誰？大人嗎？”
這話像一記悶棍，結結實實打在陸文彬頭上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。
是啊，他是誰？
一個毛頭小子，讀了幾年書，就敢張口閉口“取義”？
那些真正“惟義所在”的人——比幹剖心、屈原沉江——哪一個不是拿命在踐行？
他算什麼？
可他看著父親的目光——那目光裡有審視，有期待，還有一絲……他說不清的東西。
他忽然不想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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