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91年12月。劍橋。<\/p>
愛麗絲·霍普金森收到皮爾斯的回函，是十二月第一個星期二的早晨。<\/p>
信封是牛皮紙的，沒有封蠟。她拆開時手指被紙邊劃了一下，不深，但滲出一個血點。她把血擦在信封內緣，沒有沾染信紙。信很短：<\/p>
霍普金森小姐——<\/p>
模型已定。不調整環境變量權重。遺傳解釋力保持41%。感謝您數月來的數據協助。<\/p>
——E.P.<\/p>
又及：備忘錄我將保留。<\/p>
她把信放在桌上。桌上有鐵皮文具盒，盒角掉漆，露出鏽跡。旁邊是半塊紅磚碎塊，劍橋某條施工巷道的廢料，她用來壓草稿紙，也在刮風時頂住搖晃的窗扇。窗外下著小雪，雪落在紐納姆學院的方庭裡，積了薄薄一層，灰白。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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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從抽屜裡取出備忘錄副本。三頁。第一頁共線性診斷，第二頁調整後的置信區間，第三頁回歸圖——A、B、C不是梨，是變量。C是遺傳。41%是皮爾斯的數字，22%是她的。她翻到第三頁，頁尾有一行小字，是她三個月前寫的：此為計算，非立場。筆跡極小，幾不可見。<\/p>
她把備忘錄副本放回抽屜，壓在紅磚碎塊下。磚上的裂縫被雪水滲過，留下白痕。她的手指在磚麵上停了片刻。窗外雪大了。鴿群從屋頂飛過。<\/p>
然後翻開日記。日記本是灰布麵的，封麵沾著一小片蠟——1890年高爾頓在實驗室演示偏相關時滴落的。她朝頂格寫：<\/p>
——12月。他回信了。模型已定。不調整權重。41%。<\/p>
擱筆。窗外起風，床單輕輕晃動。床單是姑母出嫁時縫的舊亞麻，邊幅磨薄了。她繼續寫：<\/p>
——他知道22%。博士也知道。高爾頓先生不知道。他把問號藏起來了。<\/p>
她停筆。窗外有馬車經過，鐵輪碾過石板，哢嗒哢嗒，由近及遠。她聽著馬蹄聲，想起九月那天把備忘錄遞給皮爾斯。他接過去，從頭讀到尾，讀到第三頁時眼皮微微跳了一下——她看見了，但沒有說話。他當時說“需要時間驗證”。那是三個月前。現在他驗證完了。結論是保持41%。<\/p>
她去信問他需要多久，他沒有直接回答。她早該知道不會得到答案。當她從高爾頓那裡學到偏相關、又被高爾頓親手寫下推薦信時，她以為自己會一直留在優生學的核心裡。此刻她在自己的日記裡寫道——但我不是任何人的解藥。<\/p>
她繼續寫：<\/p>
——我沒有告訴他，高爾頓先生的實驗室裡，那三個演示偏相關的梨，第二個被我換了。換成了博士1876年論文抽印本最後一頁的腳注編號。高爾頓先生沒有發現。皮爾斯先生也沒有。<\/p>
——他選了41%。我選了備忘錄。克拉麗莎·沃恩——<\/p>
她寫到這裡停筆，看著這個名字。沒有寫年份。沒有寫原因。隻是看著，然後把日記合上。<\/p>
當晚。<\/p>
她坐在桌前，煤氣燈撚到最暗。她從抽屜裡取出備忘錄副本，翻到最後一頁，在22%下麵加了一行：把棉絮夾回頁縫。她發現那片棉絮現在呈淡黃色，在煤氣燈光下幾乎透明，和她剛挑出來時不一樣了。然後翻過一頁，在大寫字母“克拉麗莎·沃恩”後麵畫了一個破折號。<\/p>
她合上備忘錄。<\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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