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小雙解下披風，步入暖室之中。
木達勒已經沏好了茶，目光隨著他進來，直到段小雙落座於他對麵，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，說道：“我一直在等你來找我。”
“早有此意，隻是如今才得了空。”
段小雙見他似乎想細問，便微微一笑，並不談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麼，隻道：“長話短說吧。你知道我想問什麼。”
木達勒短暫沉默，歎了口氣。
他道：“你既然提到了祁家，也是見到了人，以你的才智，大抵也能猜出一些前因後果。”
段小雙道：“香者高看我了，我若是真的清楚，又怎會來找香者解惑？”
木達勒搖頭，手指在桌上一點，“不，你來找我並非是要我為你解惑，而是想借此求證你的推斷是真是假。”
段小雙眼角笑意不減，端著茶盞，低頭啜飲。
“這一點，你跟他實在太像了。”
段小雙眼睫微動，不動聲色地掀起眼皮。
木達勒繼續說道：“狡黠、多疑，身上都有一種屬於野獸的敏銳，所以我在信中和他說，若他見了你，也定會生出同樣的感慨。”
段小雙靜靜聽著，舌尖頂在上顎，仍能品到方才飲下的一抹茶香。
他猜的沒錯，從風津向銀鉤城傳去消息的確實是木達勒。他當時離開風津本就是一個莽撞的計劃，表麵雖是由喬玉寧促成，可她背後是木達勒的默許，乃至於是助力。
但段小雙那時候沒有多想，又因為遇襲墜崖一事忽略了這一點，直到再次遇上祁渺，他才隱隱察覺出不對勁。祁渺受人差遣，在他逃離風津的必經之路上攔截他，又對他的現狀頗為了解，同時滿足這兩點的，除了木達勒，段小雙不做他想。
木達勒早年遊曆各國，曾在遼國停留過一段時間，在他的傳記中便提到過這一點，所以他和銀鉤城有牽扯，段小雙也並不意外。
令他意外的是木達勒所提到的“他”。
若是猜的不錯，木達勒說的應該就是銀鉤城的鏑玉公子。
銀鉤城的侍者兩次將他錯認成“祁三公子”，祁渺說他和他的三哥生得相貌相似……段小雙已經能猜到這位祁三公子定然和自己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。
……血緣？兄弟？
段小雙不由得想起這兩個詞，他由衷地覺得陌生，甚至有幾分抗拒和排斥。自段月兒離世之後，他的人生中便再無親緣，一路摸爬滾打，早已記不起親情的滋味。
他幼時在李家遭人打罵，隻覺得委屈和不解，明明是一家人，為何要這麼對待他？直到大了些，能聽懂他們說的“小雜種”、“賤蹄子”是什麼意思，便忽地明白了，他們從未將他當成一家人。
就連李明竹都這樣罵他，讓他去街上乞討。段小雙即便是有這個猜想，也不敢問出口，更不能問出口。他隻能跑到段月兒墓前嚎啕大哭，抱著母親的墳塚埋怨她為什麼不能帶他一起走。他所有的軟弱，在一場場對母親的訴說中化為淚語深埋地下，留下的就隻剩被剮去七情六欲的軀殼。
百裡外的銀鉤城，真的存在和他血脈相連的親緣嗎？
段小雙有一瞬間的猶疑，拿著茶盞的動作一頓，他垂下眼，在杯中倒影裡看到了自己的臉，更是一怔。
“所以在遂水攔我的人，是你通知人安排的？”段小雙回過神來，確認道。
“是。”木達勒說到，“從喬玉寧那裡我猜到了你的打算，所以打算祝你一臂之力，但是後麵發生的那些事在我的意料之外。”
段小雙沉默不語，輕撚指尖，才問：“我明白了，那你傳到銀鉤城的信裡說了什麼？會讓他冒這麼大風險派人進入大沂來帶我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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