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小雙從吹雪台離開時，走的依舊是那條隱蔽的小巷。
他從樹下走過時，麵上落了一點微涼，腳步微頓，抬眼的刹那，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了他的眼睫上，很快又化作一顆極小的水珠。
冬天到了。段小雙心想。
段小雙戴上兜帽，從巷子裡繞了出去，旁邊就是他的齋嶽賭坊，大門上貼了風津官府的封條，他掃了一眼，決定從側門進去。
鑰匙被他放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下麵，踩實了之後瞧不出差別，段小雙許久都沒回來，一時之間竟也難以找到那一塊石頭。
段小雙最終找到了那把鑰匙，它已經深陷在黑乎乎的土裡，段小雙將它撿起來，又順手撕開側門上貼的封條，利落地打開了鎖推開了門。
縱使院裡有天井，但撲麵而來仍然是一股潮濕之氣，廊下種的花已經打了焉，枝葉發黃，段小雙歎了口氣，移開了目光。
他從缸裡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，剛剛扒開石塊讓他的指縫裡沾了泥。這個時節裡，水都是極冷的，一瓢水淋在手上，段小雙也沒料到會這麼冷，眉頭一蹙，又硬著頭皮將指頭的泥搓掉。
他低垂著眼，眉目平靜，和平日裡恣意的模樣相差甚遠，卻依舊氣質冷淡，濃黑的長睫掀起來，露出他那琉璃般清透的眼珠，眼神也極冽，令人無端想起昆侖上的冰雪。
待段小雙洗完手，他手背的皮膚已經凍得發紅，他卻毫不在意，轉身進了屋，徑直拿出那個紅木小箱，裡麵裝著一些段月兒的遺物。
述香記已經被他還給了木達勒，除了一些不值錢的簪子，就隻有一塊碎了的銅鏡。
段小雙以前從未仔細看過這個銅鏡，拿在手裡才感覺質感很沉，鏡子鑲嵌在木頭中，背後雕著鏤空的百花圖，花團錦簇，花瓣和枝葉交疊，竟毫無錯處，頗為逼真，而百花之中的是一朵芍藥花。
銅鏡應該是段月兒生前的喜愛之物，時常捧在手裡把玩，百花圖的輪廓已經有些模糊不清，花瓣邊緣已經失去棱角而變得十分圓潤。
“芍藥花……”段小雙喃喃道，眸中有一瞬的惘然。
明明多年積攢的銀兩嫁妝都被人騙了去，為什麼偏偏還留著這個沒什麼用的銅鏡。
既然愛不釋手，為什麼要將其砸碎，既然決心毀了它，扔了多乾脆，又為什麼要將它留下來。
段小雙不明白，那時他太小，甚至沒什麼印象，直到很久以後回到逢春樓才拿回這個紅木箱子。逢春樓的嬤嬤說，這是他娘留下的所有的東西了。
段小雙拿上銅鏡，關上櫃門時，從縫裡掉出一個圓滾滾的物件，落在了段小雙的腳邊。
一件小小的虎頭帽，有些年頭了，邊緣已經卷邊，但卻很乾淨，看得出被妥善保存過。
段小雙將虎頭帽撿起來，在手裡握了一會，裡麵塞的棉花已經成團，不複最初蓬鬆硬挺的樣子，段小雙試圖用手指撚開結塊的棉絮團，無果後隻能放棄。
逢春樓的嬤嬤說，段月兒嬌貴，吃穿用度都很挑剔，一雙撫琴落棋的手，自然不曾做過什麼針線活，也難怪這個虎頭帽的針腳歪歪扭扭，老虎的眼睛還不對稱，就是塞的棉花分量十足，撐得老虎肥肥胖胖。
一晃神，段小雙險些抓不住那一抹溫暖的回憶。
他收回目光，將虎頭帽一並收好帶走，然後關上了門，落了鎖，走出巷子，後知後覺地想到庫房裡還放了一壇酒。
段小雙愛喝酒，空閒時間也愛鑽研一些釀酒的古法，起初釀的不好，酒勁是大，但不好喝，釀了幾年後才有模有樣的，那幾年，段小雙釀的酒都用來孝敬葉丹陽，自己留下來的反而少。
這一壇還是他去年存下來的，想著新春時再開壇。
既然打定了主意要離開，那就這麼走了實在有些浪費，所以段小雙略一思索，又折身回去，想著拿回去在他生辰時和白鶴行一起喝掉。
他拿了酒，正要離開，突然瞥見門外一片淡青的衣袍。群,
段小雙沒動，過了片刻，他又收回目光，用繩子將酒壇捆好，能單手拎起來。
梅應雪在門外靜靜站著，臉色依舊蒼白，他輕聲說，聲音裡沒有絲毫不耐，“我能進來坐坐嗎？”
段小雙隻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正要說話，梅應雪卻側過身咳了幾聲。
“……進來吧。”段小雙隻好道。
梅應雪微微一笑，提袍進了門，跟在段小雙身後進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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