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價
京城，東宮。
自前太子妃謝清微被廢離京，這座往日裡雖不張揚卻處處透著暖意的宮殿，便陷了長久的沉寂。
宮道上的青石板擦得鋥亮，卻少了宮人往來的笑語，連廊下的宮燈，都似蒙了一層灰，亮得寡淡。
宮人們行路輕手輕腳，說話壓著嗓子，連呼吸都不敢放重。
太子裴無憂歸京後，性子便愈發陰晴不定，前一刻還靜立案前看文書，下一刻便會因一點聲響摔碎茶盞，周身的寒意，能凍得人脊背發僵。
近來東宮忙了起來，奉旨籌備太子大婚，宮人們捧著紅綢錦緞，踩著木梯裝扮殿宇，朱紅的綢布繞上廊柱，貼金的喜字貼滿門窗，處處都是喜慶的紅，卻壓不住滿宮的低氣壓。
宮人們手腳麻利，動作輕緩，連剪裁紅綢的剪刀聲，都刻意放輕，生怕惹惱了那位喜怒難測的太子。
東宮的後苑，植著大片的海棠，花架旁立著一架秋千，木架磨得光滑，藤編的坐板依舊完好，那是謝清微往日裡最常坐的地方。
裴無憂立在秋千旁，一身玄色錦袍，衣料上繡著暗紋，襯得身形愈發挺拔。
豔陽高照，金輝灑在他身上，卻暖不透他眉宇間凝著的化不開的憂鬱，連眉心那顆生來便帶的紅痣，都似褪了幾分色彩，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他垂著眼，指尖輕輕拂過秋千的藤板，指腹觸到微涼的紋路，像是還能感受到往日裡，謝清微坐在上麵，裙擺掃過藤板的輕軟，還有她笑時，飄過來的淡淡梔花香。
風啟立在不遠處，垂著手，屏氣凝神，見他久久不動，終究還是忍不住上前，聲音放得極低：“殿下。”
裴無憂抬眼，目光落在遠處的宮牆，眸光淡得沒有一絲波瀾，隻淡淡嗯了一聲。
“婚期將至，東宮的布置已近尾聲，沈府那邊也在備嫁。”風啟斟酌著措辭，話鋒一轉，終究還是問出了口，“殿下，您當真要娶沈姑娘進東宮？”
裴無憂的指尖從藤板上收回，攥成拳，指節泛白，聲音冷冽：“婚期已定，君無戲言。”
風啟心頭一沉，欲言又止，唇瓣動了動，終究還是將心裡的話吐了出來：“殿下，太子妃墜崖，崖下搜尋多日，雖未尋到屍體，可那懸崖萬丈，雲霧繚繞，底下儘是亂石，活著的概率不大……殿下何必為了逼太子妃來京城，這般委屈自己，娶沈姑娘？”
他跟在裴無憂身邊多年，最是清楚他的心思。
歸京後執意要娶沈玉容，並非真心，不過是想用這場盛大的婚禮，逼謝清微現身。
殿下認定，太子妃尚在人世，隻是躲著所有人，隻要聽聞他另娶，定會因情難平，現身京城。
裴無憂轉頭，目光落在風啟身上，眼底翻湧著偏執的紅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一絲近乎瘋狂的篤定：“微微沒有死！她不會死的！”
他抬手，指著宮外的方向，字字鏗鏘：“她定是被人救了，躲在某個地方安穩生活，不想讓所有人找到她，不想再卷入這深宮的紛爭，不想再看見我！”
他知道，她性子剛烈，被廢離京，又遭追殺，定是對他，對這東宮，對這皇家，失了所有的念想。
她躲著，藏著，隻想安穩度日。
風啟看著他眼底的偏執，重重歎了口氣，垂首不再言語。
心裡隻剩一個念頭，太子殿下，是真的瘋魔了。
那懸崖萬丈，底下亂石嶙峋，便是鐵石墜下，也會粉身碎骨，何況是一個身受重傷的女子。
活著的可能，微乎其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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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一萬步講，若是太子妃真的還活著，怎會這般杳無音信？就算不想見殿下，不想見東宮的人，總不可能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聞不問。
謝母是太子妃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，母女連心，怎會這般狠心，數月來連一封書信，一個口信都沒有？
這些道理，殿下怎會不明白？
或許，他什麼都知道。
知道那萬丈懸崖下，生的希望渺茫，知道她或許真的已經不在人世。
隻是日日夜夜都在給自己洗腦，用執念編織一個美夢，甘願沉迷在謝清微還活著的妄想裡，不願醒來。
風啟站在原地，滿心無奈，終究是尋不出半句勸言，隻能躬身：“屬下明白。”
言罷，緩緩後退，轉身離開，將後苑的寂靜，儘數留給裴無憂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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