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其小心地，避開了她握著油紙包的手指，隻堪堪接住了油紙包裹的溫暖。
然而，就在他準備收回手的瞬間，或許是因為鐐銬沉重，或許是因為太過緊張，他的指節終究是極輕地擦過了那隻她的指尖。
一觸即分。
兩個人的手，都微不可察地往後縮了一下。
在空中遲疑片刻，才雙雙迅速縮回。
謝鶴期定了定有些淩亂的呼吸，垂下眼，輕聲道：“多謝......溫姑娘。”
一打開，濃鬱的鹵香便撲鼻而來，裡麵是軟爛入味、醬色油亮的鹵牛肉，旁邊還有兩個雪白飽滿的白麵饅頭，蓬鬆軟和，還帶著剛出籠喧騰的熱氣。
油紙包傳來的熱意，讓囚牢裡的寒氣都被驅散了幾分。
她....真的十分用心。
少女的聲音隔著牆壁傳來，帶著未消的怒氣：“幸虧我今日來看了！那牢頭，果然是個不可信的！謝鶴期，你記著，他們送來的那些臟東西，一口都不許碰，吃了要害病的！”
謝鶴期的長睫輕輕顫著，許久，他才低聲應了一句：“嗯，好。”
二人隔著牆，背靠背坐著。
溫硯猶在絮絮地叮囑：
“我去看過你娘親了，她一切都好，她說你撐得住，她就撐得住。”
“藥婆婆也來了，婆婆說你不在這段日子，她會替你照顧你娘親的。讓你別擔心。”
“你要想吃什麼就告訴我，我讓小滿做，我家小滿很會做飯的。以後啊，我會每天都來給你送飯的。”
“.......”
謝鶴期很難去描述此時聽著溫硯絮語的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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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很多年以後，謝鶴期再回憶起此情此景，還會升起一種“行至絕路，罅隙生光”的救贖感。
可是，他憑什麼？
他憑什麼能受她那麼多的好意呢？
他有些沮喪地垂下眼，低聲道：“刑部大牢絕非善地，姑娘以後.......切莫再來，鶴期將死之人，不值得姑娘對我這麼好.....”
他的語調一如既往的溫和，但這話在溫硯聽來，卻如鐵刺般紮耳。
她陡然拔高了聲調，打斷了謝鶴期的話："呸！什麼將死之人！"
她重活一世，步步為營，她與老奸巨猾的何玠交易，與陰晴不定的溫月周旋，冒著屍骨無存的危險在司禮監和國公府兩大勢力之間擺弄乾坤，難道是為了眼睜睜看著曆史重演，再次看著謝鶴期死去嗎？？
不！絕不可能！
即便這話，是由謝鶴期本人說出來，她也決不能接受！
這輕飄飄的幾個字，否定的不僅是他的生機，更是她努力至今的意義所在！
“這種話，以後不許再說。”她的聲音沉了下去，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怒氣“謝鶴期，隻要我還在一日，我就不許你死！”
聽聞溫硯罕見地生怒，謝鶴期一時語塞，不知該如何回應是好。
他好像.....惹她生氣了。
他本該感到歉疚，或是出言安撫，可奇怪的是，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竟從心底悄然滋生。
那感覺似是……一絲隱秘的、不合時宜的喜悅？
他身處晦暗長夜，連自己都不知前路何處，連自己都要放棄求生時，忽然有人不由分說地、執拗地要為他點一盞燈，要把他從黃泉路上引回萬丈紅塵。
這是何等的幸運？又是何等的令人.....欣喜。
這感覺轉瞬又被更複雜的情緒淹沒，酸酸脹脹地填滿胸腔，帶來一種難言的愁悶。
此等深重情意，他又如何能報呢？
謝鶴期喉間微哽，似乎有很多話要說，但最終，也隻是垂下眼眸，輕聲說道：“是鶴期失言了。”
意識到自己方才情緒過激，溫硯也有些懊惱，這下，怕是惹到了謝鶴期不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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