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贖三日(三) 兩個人的手,都微不可……
陰濕的刑部大牢深處, 謝鶴期靠著牆閉目養神。
此時晌午已過,獄卒開始為囚犯發放飯食。獄卒經過之處,一陣又一陣的求饒聲響起。
“冤枉啊——!官爺!我真是冤枉的!
“我沒有舞弊!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”
“官爺!求求您明察啊!!”
獄卒全然不為所動, 他揚起手中的皮鞭, 衝著那些舉子扒在木柵欄上的手,狠狠地來了幾下:“嚎什麼嚎!再嚎今天就別想吃飯了!”
長鞭揮過之處,又激起一陣慘烈的哀嚎聲。
但是那獄卒施的飯食也不過是一塊乾硬發餿的餅子, 一碗酸臭的米湯而已。
此時刑部大牢中關押的大多都是讀書人, 自然是知曉君子不食嗟來之食的道理。
但是餓感磨人,縱是聖賢, 也需要五穀療饑。
從昨日清晨被抓至今,大多數舉子皆是水米未進,饑餓像一把鈍刀, 慢慢切割著這些讀書人的意誌。
終於, 還是有人抵不住饑渴, 撿起了那些嗟來之食
“嘔——!這、這都餿了!怎麼入口啊!”
“呸!比石頭還硬, 牙都要崩掉了!那裡是人吃的東西啊!”
但是更多的人, 還是耐不住饑餓, 選擇了捏著鼻子吃下去。
不吃,就會餓死。
這些飽讀詩書的舉子,何曾想過會落到這步田地——他們竟會為了一口發餿變質的東西,尊嚴儘失。
一陣壓抑的、絕望的啜泣聲彌漫開來。
獄卒的腳步聲在謝鶴期的牢房外停下。
謝鶴期睜開了眼。
透過木柵欄, 一個麵目凶狠的獄卒將兩個粗陶碗“咣當”一聲砸在地上, 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餅狀物應聲從一個碗裡滾落;而另一隻碗裡則是帶著酸臭味的米漿水,隨著獄卒粗暴的動作,落下時就灑了一半。
那獄卒習慣性地啐了一口,轉身欲走, 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角落裡的謝鶴期。
獄卒在這暗無天日的大牢裡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囚徒,求饒的、瘋癲的、絕望的,卻極少見到這樣……不像囚徒的囚徒。
隻見那他雖身陷囹圄,背脊卻挺得筆直。他亦卻不哭,不鬨,不求饒,隻是靜靜靠牆坐著。
他整個人都透露著和這肮臟的牢獄格格不入的高潔氣度,似雪,又似玉,沉靜之下隱含著不容折辱的鋒芒。
那獄卒有些心虛。他回憶起牢頭好像提醒過這人外頭有人打點,需要單獨給他些能入口的吃食。
但這兩日關押入獄的人太多,他根本忙不過來,加上外頭的人打點的銀子幾乎都被牢頭汙了去。到他手上的不過幾兩碎銀,他也懶得費那麼多心思了。
雖是有人打點,估計打點的人也不是什麼要緊人物。若真有要緊人物的關係,也不會淪落到此處了。
想到這裡,那獄卒心下一鬆,轉身就離開了。
謝鶴期沉默地看著地上那攤不堪入目的食物。
他知道自己此刻僅剩的尊嚴來自於誰。
那些倚馬可待的文思,拯救蒼生的壯誌,在這刑部大牢中皆是浮雲。
當腹中饑餓到極致之時,沒有幾個人還能保持所謂的氣節與風骨。
是昨日那個少女冒險前來,為他送上一份溫暖熨帖的吃食,如此方才全了他最後的一絲體麵。
他至今依然不解,她為何待他這樣好。這好,好得讓他無措,甚至生出幾分惶恐。
他拿什麼來償還呢?他或許,什麼都給不了她了。
但一想到那個人,謝鶴期的唇角就不自覺漾開一抹笑意。
他身陷囹圄,命若微塵,可她明豔灼目猶如芙蕖映日。能得她的一絲眷顧,已是命運於他莫大的恩賜。
是她,讓他在這絕境之中,恍如窺見一線天光,生出幾分被神明垂憐的錯覺。
縱使此刻便要赴死,此生亦不算枉度。
司禮監既已將他視為眼中釘,他便知自身生機渺茫。
然而,在命燭燃燒殆儘之前,他能苟活一日,便需掙紮一日。他活著,此案就多一個活生生的證人。
隻要他不認罪,他一息尚存,那些蒙冤的同期,便多一分沉冤得雪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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