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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儘，謝必安踩著一地清冷的晨光，重新踏入了校園。熟悉的林蔭道，熟悉的早讀聲，空氣中彌漫著書本、早餐與青春荷爾蒙混雜的氣息。一切都與他離開前沒什麼兩樣，卻又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。在七月齋經曆的那些詭譎莫測——妖鬼長街的喧囂、中元夜宴的光怪陸離、虛界土壤下的窒息與梵音、兩個“老板娘”帶來的驚悸、以及那顆懸於枯枝的白色菩提果——早已在他感知深處刻下無法磨滅的印記，讓他看待這尋常的校園光景，也下意識地調動起那份日漸敏銳的、對“異常”的感知。
變故發生在第一節課後的樓梯轉角。他走得急，與一個抱著厚厚樂譜、低頭匆匆上樓的女生撞了個結實。
“哎呀！”
樂譜散落一地，像一群受驚的白鳥。謝必安連聲道歉，蹲下身幫忙拾撿。手指觸碰到對方伸過來撿譜的手腕時，一股冰涼黏膩、帶著強烈違和感的觸覺閃電般竄上他的脊背。
那不是尋常體虛的涼，而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。更讓謝必安心頭驟緊的是，一絲絲極其微弱的、帶著貪婪窺伺與腐朽甜膩氣息的黑色“氣”，正如同有生命的藤蔓，纏繞在這女生纖細得過分的腕骨、脖頸，甚至從她散落的、缺乏光澤的發絲間絲絲縷縷地溢出。這氣息隱蔽而執著，正持續不斷地、緩慢地蠶食著什麼。
他抬起頭，看清了對方。是音樂係的葉檬檬。謝必安對她有些模糊的印象，這份印象多半與另一個人有關——黎落。葉檬檬與黎落同屬音樂社鋼琴組，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幾乎全係皆知、卻又難以用簡單“對手”概括的微妙關係。
黎落是那種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下的人。家世、天賦、容貌，以及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、對音樂純淨而敏銳的感知力，讓她輕而易舉便能獲得眾人矚目和老師的青睞。而葉檬檬，更像是憑借一股不服輸的狠勁，拚命追趕在後的影子。她天賦或許不及黎落，但練習時間一定是全社最長的；黎落彈奏時有種舉重若輕的優雅，葉檬檬則往往傾注全部心力，指法精準甚至有些緊繃；黎落的琴聲能讓人沉浸，葉檬檬的琴聲則帶著一種想要證明什麼的、執拗的力量。
這種競爭並非公開的敵意，更像是一種無言的、全方位的較勁。黎落用了某個版本的冷門琴譜，葉檬檬一定會想方設法找來研習，並在下次練習時“不經意”地彈奏出更難的段落；黎落在校慶演出中獲得獨奏機會，葉檬檬就會在接下來的社團內部考核中，選擇技巧性更強的曲目，哪怕稍有瑕疵，也要壓過一頭；甚至，黎落某天換了一個新發卡，葉檬檬下次出現時，耳畔也會多一枚款式不同、但明顯更繁複精致的飾品。她關注黎落的一切，像一麵繃緊的鏡子，固執地反射著，並試圖在每一個細節上超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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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背後，混雜著複雜的情緒：不甘、羨慕、或許還有一絲連葉檬檬自己都羞於承認的、扭曲的向往。黎落的存在本身，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，又像一束過於耀眼的光，讓靠近的人既感到壓力，又無法移開視線。同住一個寢室，日複一日麵對這種無聲的對比，更讓葉檬檬那份“證明自己”的執念，逐漸變成沉重的負擔和敏感的刺。
最終，在一次社團聚會後，關於某個即將到來的市際比賽名額的閒聊，不知怎的變成了夾雜著女生間意有所指、綿裡藏針的機鋒。黎落或許隻是無心之言，聽在葉檬檬耳中卻成了居高臨下的施舍或嘲諷。積累多時的委屈、壓力和那份別扭的好勝心瞬間決堤。葉檬檬當眾撂下話，第二天就賭氣搬出了宿舍，在校外租了房子。與其說是追求獨立，不如說是一場幼稚的示威和逃避——看，我離開了你的“光環”和“施壓”，我能把自己照顧得更好，我不需要活在你的陰影下。
然而，此刻樓梯轉角遇到的葉檬檬，與記憶中那個帶著倔強神采、總是不自覺繃緊背脊的女生判若兩人。她瘦得脫了形，兩頰深陷，皮膚是一種缺乏生機的蠟黃，濃重的黑眼圈盤踞在眼窩。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，瞳孔有些渙散，深處卻閃爍著一種驚弓之鳥般的、極度敏感且神經質的恐懼。
“對、對不起……”葉檬檬的聲音沙啞乾澀。她甚至沒看清撞到的人是誰，就飛快地搶過謝必安遞來的樂譜，緊緊抱在胸前，低著頭，用一種近乎逃跑的、虛浮踉蹌的腳步匆匆消失在樓梯上方，單薄的背影在晨光中搖曳，仿佛隨時會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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