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他要了我很多次。
天亮的時候,我窩在他懷裡,手指輕輕劃著他胸口的傷疤。新的,舊的,一道一道,像地圖上標註的戰線。
“蘇誌誠。”我輕聲喚他。
“嗯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他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我擡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紗布已經拆了,那雙眼睛在晨光裡很亮,可我看不懂那裡麵是什麼。
“去法國。”我說,“我和和平在那邊等你。我們有船,有飛機,有錢。顧少卿那邊都安排好了,包機直接走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
“你傷還沒好。”我繼續說,“留在這裡,下一顆炮彈不知道落在哪兒。跟我走,等傷好了,等仗打完了,再回來——”
“宋茜。”他打斷我。
他的聲音很平。
平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還活著嗎?”
我愣住了。
他看著我的眼睛。
“那天,我們營守一個山頭。”他說,“鬼子沖了三次,我們打退三次。第四次的時候,沒子彈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。
“弟兄們用刺刀,用槍托,用石頭。有一個小兵,才十七歲,上個月剛補進來的。他抱著鬼子滾下山崖的時候,還在喊‘少帥,我先走了’。”
我的眼眶熱了。
“趙鐵柱,跟了我五年。炮彈落下來的時候,他把我推開,自己沒躲開。我回頭看他,他下半身沒了,還在沖我喊‘少帥,趴下’。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“陳副官,從當兵第一天就跟著我。十三年。他老婆剛生了孩子,還沒滿月。那天他擋在我前麵,腦袋上中了一槍。倒下去的時候,他還在笑,說‘少帥,對不住,不能陪你打下去了’。”
我的眼淚流下來。
“蘇誌誠——”
“我爹。”他打斷我,“死在南京。日本人的刺刀。”
他的眼睛紅了。
“我繼母,跑的時候被炮彈炸死。連屍首都沒找全。”
“蘇家老宅,燒了三天三夜。什麼都沒留下。”
他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裡有淚,有痛,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也有別的。
是恨。
是那種——
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。
的恨。
“宋茜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說,“你讓我走?”
我張了張嘴。
說不出話。
他伸出手,摸我的臉。
那動作很輕。
可他的話,重得像山。
“我知道你想帶我走。”他說,“我知道你怕我死。我知道你想讓我去法國,過好日子,看和平長大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可我不能。”
“為什麼?”我的聲音沙啞。
他看著我。
“因為,”他說,“我的弟兄們還躺在這片土地上。”
“因為我爹,我繼母,蘇家上下幾十口人,還沒報仇。”
“因為——”
他的聲音哽住了。
“因為這仗,還沒打完。”
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“可你會死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答得那麼快,快得像早就想過一萬遍。
“我知道我可能會死。”他說,“可我不走。”
“宋茜,你聽清楚。”
他捧起我的臉。
看著我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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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蘇誌誠,這輩子,就兩件事是為自己做的。”
“一瓶汽水。”
“一個你。”
“汽水早就喝完了,你——”
他的眼眶紅了。
“你是我這輩子,唯一的捨不得。”
“可除了你,還有那些弟兄。”
“還有這片土地。”
“還有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些不能走的理由。”
我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又瘋又狠、又偏執又深情的人。
看著這個在死人堆裡趴了三天三夜、親眼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、卻還要留下來繼續打的人。
“蘇誌誠。”我輕聲說。
“嗯。”
“我恨你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,苦得像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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