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笛長鳴劃破黃浦江的晨霧，從重慶順流而下的客輪，緩緩靠在了上海公共租界的十六鋪碼頭。
林少川牽著周芷蘭的手走下舷梯，擡眼望去，瞬間被眼前的景象撞了個滿懷。
江麵上停滿了掛著各國旗幟的巨輪，碼頭上扛著包裹的搬運工川流不息，洋行的買辦、西裝革履的洋人、穿著旗袍的名媛、挎著槍的租界巡捕，各色人等摩肩接踵。遠處的租界裡，西式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，霓虹燈牌哪怕在白天也亮著光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街道，和川東的青山綠水、涪陵的青瓦白牆，彷彿是兩個世界。
“這就是上海，果然不愧是遠東第一大城市。” 周芷蘭靠在林少川身邊，看著眼前的十裡洋場，眼裡滿是驚嘆。她雖出身航運世家，自幼見慣了重慶的碼頭，卻也是第一次來到上海。
林少川握緊了她的手，心裡卻比旁人多了幾分複雜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城市的繁華與糜爛，清楚這十裡洋場背後，是洋人對中國的經濟掠奪，是幫派橫行的黑暗，也是未來十幾年裡，無數仁人誌士救亡圖存的陣地。
“再繁華，也是洋人的地盤。” 林少川低聲說了一句，隨即收回目光，對著前來迎接的郝家舅舅郝明遠拱手笑道，“舅舅，勞煩您親自來碼頭接我們，實在是過意不去。”
郝明遠是郝家在上海的主事人，在長江航運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，人麵極廣。他看著林少川，眼裡滿是讚許：“賢婿說的哪裡話，芷蘭是我看著長大的，你們來上海，我這個當舅舅的，哪有不來接的道理？車都備好了，先去租界的公館歇腳，有什麼事，咱們慢慢說。”
坐上郝家的汽車，一路駛入法租界，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落了滿地，西式的洋房一棟挨著一棟，和涪陵的鎮守使府比起來，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安頓下來不過半天，林少川和蔣百裡就敲定了行程，分頭行事。
蔣百裡帶著兩個護衛，去拜訪他在上海的故交舊友 —— 有保定軍校的門生，有留洋歸來的軍工專家，有在北洋失勢後躲在租界裡的軍事幕僚，這些人都是林少川急需的人才。
而林少川，則跟著郝明遠，專心跑商路和航運的事。
商路的事，有郝家在上海航運界的金字招牌背書，談得異常順利。
郝明遠帶著林少川，接連拜訪了幾家英資、丹麥資的輪船公司，還有上海商會的幾位大佬。一聽是川東鎮守使、陸軍中將林少川親自來談，又有郝家做擔保，各家都給足了麵子。
不到三天時間，就敲定了兩艘千噸級的客貨輪，開通涪陵到上海的直達航線，船期、運價、沿途的停靠口岸，一一談妥。甚至連川東的桐油、藥材、生絲這些特產的承銷渠道，上海的洋行也都一口應下，給出的價格比本地商販收購價高出了近三成。
“賢婿，這下航線通了，以後川東的貨能直達上海，上海的機器、物資也能直接運回涪陵，再也不用被劉湘層層盤剝了。” 從洋行出來，郝明遠坐在車裡，笑著對林少川說道，“不過，這上海地界，不比川東。航運、碼頭、貨倉，都繞不開法租界的黃老闆。咱們要在上海站穩腳跟，這尊佛，必須得拜。”
林少川心裡瞭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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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金榮，法租界巡捕房的華捕總探長，上海青幫的頭號大佬，在法租界裡一手遮天，別說航運碼頭的事，就算是洋人，也要給他幾分薄麵。想要在上海把航線做穩，不拜會他，遲早要出亂子。
“全聽舅舅安排。” 林少川笑著點頭，“該有的禮數，我們一分都不會少。”
第二天，郝明遠備了厚禮，帶著林少川和周芷蘭，去了黃公館。
黃公館坐落在法租界的霞飛路，院子裡洋房精緻，保鏢林立，氣派非凡。可進了會客廳，黃金榮的態度卻不冷不熱，隻是靠著沙發，端著煙槍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郝明遠聊著天，對林少川這個川東來的鎮守使，並沒太放在心上。
在他眼裡，川東遠在千裡之外，就算是個中將師長，在上海這什麼樣的人沒有，也掀不起什麼風浪。不過是看在郝家的麵子上，應付一下罷了。
林少川也不在意，隻是從容地陪著喝茶，目光卻落在了一旁侍立的年輕人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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