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公館的“偶遇”之後，楊度便成了林少川書房的常客。
往往是清晨的薄霧剛散，楊度就提著一壺好茶登門，拉著林少川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從北洋的派係傾軋，到南方革命黨的內部紛爭，從川省的軍閥亂局，到全國的民生凋敝，從憲政的利弊，到實業救國的路徑，兩人天南地北，古今中外，無所不談。
楊度這一生，實在是見過太多，試過太多。
他參與過公車上書，推動過晚清立憲，輔佐過袁世凱復辟，追隨過孫中山鬧革命，君主立憲、民主共和、國家主義，幾乎所有能救中國的路子，他都親身試過、蹚過，最終卻隻落得個顛沛半生，壯誌難酬。也正因如此，他對時局的洞察，對中國社會癥結的理解，遠比同時代的大多數人要深刻、要通透。
一開始，他隻是想借著閑談，再探一探這個年輕鎮守使的深淺，看看他那日在汪公館說的話，到底是一時興起的豪言，還是真的藏著一整套成體係的規劃。可越聊，楊度心裡的震撼就越深。
他談晚清洋務運動的成敗，林少川能一針見血地指出“中體西用”的核心癥結——隻學器物，不改製度，不啟民智，終究是捨本逐末；他談北洋軍閥混戰的根源，林少川能從土地兼並、財稅體係、地方武裝的底層邏輯，拆解出割據的本質；他談現在實業救國的困境，林少川能精準說出輕重工業的配比、產業鏈的搭建，甚至連西南地區的資源稟賦、產業布局，都有著清晰到極緻的規劃。
更讓楊度震驚的是，林少川對國際局勢的預判，精準到近乎未蔔先知。
當他感慨歐洲一戰後各國對中國的經濟滲透時，林少川篤定地告訴他，不出十年，歐洲必然會再起戰端，世界格局會徹底洗牌，日本對中國的全麵入侵，隻是時間問題，現在所有的布局，都必須為未來的全麵抗戰做準備。
這話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，楊度隻會當是危言聳聽的狂言。可從林少川嘴裡說出來，結合他對川東的布局、對軍工實業的執念，楊度隻覺得，這個年輕人的眼光，已經穿透了眼前的亂世，看到了十幾年後的未來。
當然，楊度也絕非隻是聽著。他半生的閱歷和智慧，也給了林少川極大的啟發。
林少川想在川東推行新的財稅體係，楊度當場就給他拆解了晚清到北洋財稅改革的種種坑，告訴他哪些稅能收、哪些稅絕不能碰，怎麼平衡鄉紳、百姓和政府的利益，怎麼避免基層官吏中飽私囊；林少川想搞基層治理，楊度給他講了歷代保甲製度的利弊，教他怎麼把行政體係紮到鄉村裡，而不是隻浮在表麵；林少川想在各方勢力間保持中立，楊度給他分析了南北各派的核心訴求，教他怎麼借力打力，怎麼在夾縫裡爭取最大的發展空間。
這些都是楊度用半輩子的試錯，換來的經驗教訓，是書本裡學不到、穿越者的見識也覆蓋不到的本土智慧。每每聽完，林少川都有種茅塞頓開、耳目一新的感覺，越發覺得，能請到楊度出山，是這次滬上行最大的收穫。
“少帥，說句實話，我這輩子，很少服人。”這天傍晚，兩人聊到夕陽西下，楊度放下茶杯，看著林少川，語氣無比鄭重，“袁項城有野心，有權謀，卻沒有家國之心；孫先生有理想，有格局，卻。。。算了不說也罷。唯獨你，年紀輕輕，既有遠超常人的遠見，又有腳踏實地的章法，心裡還裝著百姓和國家。我楊度這半輩子蹉跎，能遇到你，也算不枉此生了。”
林少川連忙拱手：“皙子先生言重了。晚輩不過是佔了留洋見過些世麵的便宜，論對國情的理解，論理政的經驗，我要跟先生學的，還有太多。川省的治理，以後還要多勞先生費心。”
“分內之事，何談費心。”楊度朗聲大笑，“我這把老骨頭，後半輩子，就賣給你這林大帥了。”
兩人越聊越投契，連帶著入川的行期，都往後推了好幾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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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林少川和楊度暢談治國方略的同時，蔣百裡那邊的人才招攬，也迎來了大豐收。
保定軍校作為當時最頂尖的軍事學府，培養出了無數將領，可在這軍閥混戰的年代，很多有真才實學的人，要麼不願捲入派係鬥爭，要麼在部隊裡得不到重用，空有一身本事卻無處施展。蔣百裡本就是保定軍校的老校長，在學員中威望極高，再加上林少川給出的優厚待遇、不掣肘的施展空間，還有川東軍實打實的戰績，幾乎沒人能拒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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